第二章 未曾來過
「主公?」
劉乞見劉義真怔怔坐在榻上,雙目望著前方出神,竟似完全沒有聽見自己說話,心裡便又是一緊。
他小心趨前兩步,從旁邊端過一方髹飾古樸的朱漆食案。
「主公,方才已讓庖廚燉了魚羹,趁熱用些吧。」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著劉義真。
朱漆食案上一隻青瓷耳杯中盛著魚羹,羹色乳白如凝脂,熱氣裊裊升起,隱約可見幾粒蝦子、幾片茨菇與剖開的栗子浮沉其間。一股雜糅了魚鮮、姜辛與些許陳醋的氣息瀰漫開來,鑽進劉義真鼻中。
劉義真的肚子立時發出咕嚕嚕一陣響動,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心裡嘆了口氣——
既然事已至此,旁的暫且不論,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劉乞將食案穩穩放在榻上,又輕手輕腳地退後半步。
劉義真也沒有講究什麼儀態,直接將雙腿向前伸開,岔坐著端起耳杯。這幅坐姿落在劉乞眼中,讓他微微一怔,喉間下意識發出一道極輕的哼聲,卻又是稍縱即逝,快得仿佛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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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劉義真此刻神經繃得極緊,任何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頭一顫。察覺劉乞神色有異,他立即擱下耳杯,強作鎮定地問道。
劉乞忙低下頭去,道:「沒什麼,只是平日主公即便是與親近好友相聚用餐,也一向是跪坐或是盤坐……如今卻怎麼成了踞坐?」
劉義真的腳趾在襪內瞬間僵硬蜷起。
他腦中飛快轉過幾個念頭。
所謂跪坐,便是雙膝著席、臀坐於踵上;所謂盤坐,則是雙腿交盤而坐。這兩種坐姿,都是這個時代士人自幼習練的基本儀態。
而所謂的踞坐,便是像他方才那般雙腿直伸、箕踞而坐,在士族看來屬於極不莊重的姿態。
這些知識,他腦海里確有留存。可生活習慣豈是說改便能改的?平日獨處時他尚能時時刻意維持,此刻腹中飢餓加上心事重重,稍一鬆懈,便露了破綻。
正當劉義真心念電轉,思忖著該如何圓過去時,劉乞卻似乎比他還要緊張。
只見這蒼頭廬兒急急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倒,口中連聲道:「瞧乞奴這張多嘴的!主公與乞奴在一處,自然是怎麼自在怎麼來。乞奴一時糊塗,竟敢挑剔主公的坐姿,實在是該死!」
他說得又快又急,額頭上竟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劉義真見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反倒鬆了口氣,同時心裡對眼前這個漢子也減輕了幾分戒備。
他擺擺手,示意無妨,重新端起耳杯,風捲殘雲般將一碗魚羹吃得乾乾淨淨。
熱羹下肚,腹中有了東西,一股暖意自內而外漫延開來,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幾分,連帶著腦子也清明了不少。他放下耳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劉乞。
「劉乞……」
話剛出口,他又有些猶豫。斟酌片刻,還是問道:「我之前,可曾胡亂說過什麼話?」
這是此刻劉義真心中最懸著的事。
他害怕自己魂穿而來的真相已然暴露,害怕眼前這個看似恭順的僕從其實早已察覺了什麼端倪。
孰料劉乞聽了這話,竟是撲通一聲將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泛紅,聲音也哽咽起來:「主公喚乞奴一聲奴兒便是,哪裡需得著直呼姓名?主公這般稱呼,實在是折煞乞奴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著情緒,方才繼續說道:「主公前日在渭水邊巡看時,不慎失足落水,被救上來後渾身發抖,牙關緊咬,便是醒轉之後也一直喊著要回家、要回建康去……後來找了隨軍的醫者來看,說是主公受了極重的驚嚇,神魂因此有些動盪,恐怕會有些記憶模糊不清。」
說到此處,劉乞微微抬起眼睛,目光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乞奴正是聽了主公口口聲聲念著回家,心裡便想,主公定然是厭惡了這關中地方的飲食,吃不慣這些粗糲之物,於是特意找了南人出身的庖廚,專門做了這道南方的魚羹來給主公享用。主公方才吃了魚羹,可曾想起來些什麼?」
室內安靜了片刻。
劉義真沉默半天,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雖然他腦海中確實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但他非常確定,那些記憶與劉乞所期盼他想起的東西,全然是兩碼事。
劉乞見狀,目光黯了一黯,但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來,扯出一個笑容道:「無妨,無妨。只要主公身體無恙便好,其餘的毛病,等日後回到建康之後,自有名醫良藥可以慢慢調理。」
說到這裡,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太尉此番卻也實在有些狠心了,竟將主公就這樣孤零零地丟在這關中苦寒之地。這地方冬日冷便罷了,吃的也儘是些醯酸、粟米這些難以下咽的東西。哪像咱們南方,便是如今這個時節,再不濟也還有些柑橘、青李可以入口。」
劉義真心中微微一動,抬眼問道:「你不喜歡關中?」
劉乞沒料到主公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老老實實地道:「乞奴出身南方,是自小在水鄉長大的,自然不喜這苦寒閉塞之地。」
劉義真輕輕皺了皺眉。
這皺眉的動作極細微,但劉乞的反應卻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即伏下身去,聲音里滿是惶恐:「主公,莫不是乞奴哪裡說錯了話?」
劉義真見他這副模樣,啞然失笑。他擺了擺手,溫聲道:「起來說話。不是你說錯了什麼,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隱約看得見長樂未央群殿的輪廓。
「我只是在想,這關中好歹是宗周肇基的祖地,是強秦得以併吞六合的龍興之所,也是咱們漢家先民扎紮實實繁衍生息了幾千年的地方。高祖皇帝便是由此出漢中而定天下。怎麼到如今,竟成了旁人口中惹人嫌棄的苦寒之地?」
劉義真說著,又將目光收回來,落在那隻已經空了的耳杯上:「還有你方才說的那醯酸與粟飯。那醯酸之藝,我記得周公制禮作樂時便有了;還有那粟米之食,更是咱們祖宗吃了不知幾千年的東西。怎麼如今,也成了咽不下去的粗糲之物了?」
這番話他說得並不重,語氣甚至可稱平和,只是在陳述一樁事實而已。
但劉乞聽完,臉色卻已煞白如紙。只見他在這寒冬臘月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滾,雙手更是不由分說地往自己臉上扇了起來,啪啪作響:「瞧乞奴這張嘴!竟在這裡胡言亂語些什麼東西!」
劉義真吃了一驚,他委實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幾句感慨,竟讓對方反應如此激烈。他連忙探身過去,一把扣住了劉乞的手腕。
劉乞卻仍是掙扎著,邊扇邊帶著哭腔道:「之前主公常說想念家鄉,乞奴便也跟著起了歸家的念頭。是乞奴這張臭嘴成日裡說關中的不是,才讓主公心生煩悶。乞奴當真是罪該萬死!」
劉義真見他動作越來越激烈,只好整個人都湊過去,雙手牢牢摁住對方的胳膊,提高了聲音道:「我說了,只是隨口感慨幾句罷了,你用不著這般怪罪自己!」
好說歹說,總算是讓劉乞安靜了下來。
看著這漢子滿臉涕淚縱橫、懊悔無地的模樣,劉義真在心裡暗嘆了一聲劉乞這看著挺大的個子,怎麼膽子卻這般小?
同時他也真切地意識到,在這個階級森嚴如同鐵律的時代,自己身上那些反常的舉止與言語,暴露的風險或許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大。
想來也是,如果自己隨便說幾句話就惹人懷疑,那後面劉子業、高洋這些類人生物哪裡能好端端活著?
即便他真有什麼古怪之處,落到劉乞這些人眼裡,只怕第一反應也是檢討自己哪裡做得不對,而非懷疑到主公身上。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劉義真心中繃著的那根弦總算稍稍鬆了一些。他不再刻意掩飾自己的言行,轉而將心思放回到眼下真正的困局上來。
他重新在榻上坐定,手指無意識地在食案邊沿輕輕叩擊著,腦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猛男劉裕將自己留在關中,就目前的局面來看,無疑是一步兇險至極的臭棋。
自己雖然頂著「太尉之子」的名頭,但說到底不過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
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一群手握重兵、久經戰陣的驕兵悍將面前,能有什麼真正的威信可言?
他面對的可是王鎮惡、沈田子這些人物,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狠角色,哪一個會真心服膺一個少年統領關中?
就算他心中已經有了些想法,有了些打算,可沒有威信便不可能令人信服。
而若是不能讓人信服,說出去的話等於放屁,那便是孔明復生又有什麼辦法?
韓信、諸葛亮人家出道就是巔峰是因為背後有劉邦、劉備這種大佬撐腰,可自己的大佬貌貌似並不在關中……
這種時候,最關鍵的不是自己想做什麼,而是找到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這個人必須資歷夠老、威望夠重,同時又能夠確保關中平安。
劉義真倏地抬起眼來,看向劉乞,問道:「我問你一件事。你知道長史王修此刻在何處麼?方才我聽外面嘈嘈雜雜的,你說是有人來探視我,那些人裡面,可有王長史?」
劉乞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茫然與無辜。他搖了搖頭,語氣沉穩道:「回稟主公,王長史未曾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