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整個關中,我是老大!


  禮崩樂壞!簡直是禮崩樂壞!

  王修站在一旁,那張平日裡波瀾不興的面孔上此刻寫滿了錯愕與無奈,嘴角微微抽動,竟是一時之間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自古以來,立廟祭祀,從來都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所謂「周人懷召伯之德,甘棠為之不伐;越王思范蠡之功,鑄金以存其像」。

  這些雖是千古美談,卻終究不過是民間的追思與懷念,並非正兒八經的立廟配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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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兩漢以降,「小善小德而圖形立廟者多矣」,地方上給那些有德政的郡守縣令畫像立碑,倒也常見。

  可直到諸葛孔明之前,壓根就沒有為臣子單獨設立祠廟、以國禮祭祀的先例。

  而諸葛武侯那是什麼人?是劉先主託孤寄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一代名相,旁人哪裡比得?

  如今劉義真以晉臣之身,用諸侯之禮去祭祀苻堅,此事本身就已經是踩著禮法的邊線在走。若是傳回建康,朝堂上的言官清流少不得要拿此事大做文章,彈劾的奏章怕是要堆成小山。

  而眼下,這位小主公非但不知收斂,竟還要在這苻堅祠內再辟一室,另設一廟,將王猛的神位也一併供奉進去——這簡直是拿禮法當兒戲,在南方那些漢人文臣的底線上狠狠地踩了又碾!

  「主公……」王修深吸一口氣,撩起袍袖,便要上前進諫。

  「將軍!」

  幾乎是同時,王鎮惡洪亮的聲音在劉義真面前炸開。

  此時王鎮惡聲音裡帶著極致的壓抑:「此事不合禮法!萬萬不可!還望將軍三思!」

  王修腳步一頓,側目看了王鎮惡一眼。

  他微微頷首,心中暗道,王鎮惡雖說平日裡與南人將領有些隔閡,但終究是讀過聖賢書的名門之後,輕重分寸還是拎得清的。

  豈料劉義真聽了他二人的話,非但沒有半分猶豫,反倒是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冷笑來。

  「呵——禮法?」

  他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掂了掂,像是在品味一個荒誕不經的笑話。

  隨即,他抬起眼來,直視王鎮惡,目光灼灼:「不瞞司馬,我此番來的路上,正好向王長史請教過不少關於苻堅的舊事。其中有一樁,我印象尤其深刻。」

  「永嘉之亂以來,中原板蕩。晉室雖為天下正朔所在,卻因典籍散佚、樂工流離,竟一直不能演奏古時傳下來的太樂!」

  「後來怎麼又有了呢?淝水之戰,我晉軍大破苻堅,俘獲了前秦的樂工楊蜀等人。正是從這些北來的樂工身上,朝廷才重新習得了那失傳已久的太樂,方才能夠重新演奏出昔日中原的華夏正音。」

  劉義真有些戲謔的搖搖頭:「天下大亂了這麼多年,連廟堂之上的太樂都丟了個乾淨!如此局面,都尚且沒有人跳出來說什麼禮崩樂壞。如今我不過在關中給苻堅修一座墳,給王景略立一尊牌位,倒成了禮崩樂壞了?」

  劉義真這番話夾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誠實與狡黠,一時之間竟讓王修和王鎮惡都不知該如何反駁。

  劉義真也不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他伸出手去,一把將王鎮惡那雙依舊抱拳高舉的手腕攥住,用力按了下去。

  他的手不大,力氣也算不得多大,可王鎮惡卻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一般,竟順著他那一按,緩緩放下了雙手。

  「放心,」劉義真拍了拍王鎮惡的手背,換上了一副輕鬆自若的語調,神氣十足地說道,「在這關中地面上,我這個雍州刺史、東秦州刺史、安西將軍、領護西戎校尉,說話還是算數的。」

  整個關中,我還是老大!

  他說完這話,又偏過頭去,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盯著王鎮惡,嘴角微微一勾,露出笑意:「怎麼?王司馬莫非是捨不得讓朝廷和我這安西將軍去祭祀令祖,只想著自己關起門來,在家中偷偷祭拜不成?」

  這話一出,王鎮惡那張白淨的面孔霎時間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了血色,活像是一隻被扔進滾水裡的蝦子。

  他連連擺手,聲音都有些結巴了:「末將,末將不敢!末將萬萬不敢作此想!」

  可他的聲音隨即又低了下去,帶著憂慮。

  「將軍,正如王長史方才所言,此舉確實有違禮法。末將一門凋零,祖父之名能得世人追思已是莫大恩榮,若當真在苻堅祠中設廟配享,此事一旦傳回建康,朝中清議洶洶,只怕會對將軍,甚至對太尉都大為不利……」

  「怕怕怕!又是怕!」

  劉義真猛地提高了聲音,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王鎮惡,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也帶著幾分激將的銳利。

  「我聽人說,王司馬當初在渭橋之上,當著全軍的面把戰船丟進渭水裡,領著一群沒有退路的孤軍硬生生攻入了長安。那個時候,司馬連斷後路都不怕,連全軍覆沒都不怕——如今倒知道怕了?」

  他冷哼一聲:「而且我要提醒司馬一件事。如今是我奉太尉之命鎮守關中,這關中的一切政務軍務要事,皆由我裁決!」

  「我現在以安西將軍、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的身份,下令為王景略設廟配祀——王司馬,你身為安西將軍府司馬,卻在此百般推辭、拒不領命,究竟是何用意?」

  隨後他微微眯起眼睛,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莫不是司馬竟然『孩視』於我,不肯聽命?」

  可憐王鎮惡,這位在渭橋之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後退半步的宿將,此刻竟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逼得七上八下、進退維谷,完完全全被牽著鼻子走。

  若是旁的事,以王鎮惡的性情,斷不至於如此進退失據。可偏偏劉義真手中握著的乃是大義。這讓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而且說不想給王猛立廟,肯定是騙人的。

  那可是他的祖父!是他的血親!

  可若是給王猛立廟,他又委實害怕此事牽扯太大。

  尤其如今關中南北派系之間的微妙氛圍,他並非察覺不到。

  沈田子與他不睦,南人將領對他這個北人本就心存芥蒂,這種時候再給祖父立廟配享苻堅,落在有心人眼中,豈不是坐實了「關中自成一黨、心懷舊主」的口實?

  可劉義真那一句「孩視」,卻如同一把鎖,從身後將他所有的退路都牢牢封死。

  聽劉義真的,是僭越禮法,有違臣節。

  不聽劉義真的,是孩視主君,不忠不敬。

  他王鎮惡這輩子面對的險惡局面屬實太多,可如今日這般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局面卻屬實讓他不知如何應對。

  沉默許久,久到山風把佛寺殘垣上的一蓬枯草吹得簌簌作響。

  王鎮惡面色忽然閃過一抹桃紅,隨即便將牙關一咬,徹底做出決定!

  他後退一步,整肅衣甲,然後朝著劉義真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臣——王鎮惡,不敢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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