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主公無罪!
馬車一路向下游疾馳,眼瞅著距離渭水下游那座橋樑越來越近,前方枯黃的灌木叢後卻忽然影影綽綽地晃出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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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情況?難道此處又有伏兵?」
隊伍中頓時一陣騷動。
這些從箭雨中撿回性命的士卒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方才那一場伏擊已將他們的膽氣削去了大半,此刻驟然又見甲士攔路,不少人下意識便去摸刀柄,陣腳眼看著又要亂起來。
好在人馬再近些,段宏眯眼辨認了片刻,緊皺的眉頭反而鬆開了。
對面來的士卒皆是晉軍裝束,身著兩當鎧,頭戴平巾幘,旌旗上的紋樣也是北府軍中規制。為首一騎當先馳來,段宏看得分明,正是雍州主簿、車騎行參軍、員外散騎侍郎杜驥。
「段中兵!府君!」
杜驥也認出了段宏與劉義真,連忙催馬迎上前來。
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段宏往後方掃了一眼,只見隨行護衛的車輛殘破不堪,士卒個個帶傷,甲冑上血跡未乾,不由得眉頭緊鎖:「下官聽聞便門橋方向有濃煙大火,遣人探查方知橋樑被焚,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段宏沉聲將遇襲始末簡要告知,而杜驥越聽面色越是凝重,待聽到赫連勃勃的騎兵竟已深入關中腹地、在長安近郊設伏截殺時,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已是滿臉不敢置信的神色。
「赫連勃勃竟然敢派遣騎兵深入腹地,公然對府君下手?」
他連忙驅馬靠近車廂,仔細打量了劉義真一番,確認這位少年將軍沒有明顯的外傷,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隨即正色道:「既如此,將軍與府君速速隨下官過橋,先返回長安再作計議。長安城高池深,只要進了城,夏軍騎兵便奈何不得。」
「不!」
一路上始終沉默未發一言的劉義真,此時卻忽然開口。
劉義真抬起頭來,那張沾著灰土與血跡的少年面孔上,原先因驚懼與憤怒而聚積的渾噩之色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竭力壓制著什麼東西的理智。
他緊緊攥著車廂的窗框:「長史——王長史!他駕著牛車往西面去了,把追兵引開了!」
他霍然轉向杜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
「杜主簿!請即刻調髮長安城內守軍,出城向西搜索!再遣快馬往咸陽給沈田子部送信,命他派出所有能調動的騎兵沿途搜索!」
杜驥卻沒有動。
他端坐馬上,那張方正的面孔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後,朝著劉義真端端正正地一拱手,語氣恭敬卻寸步不讓。
「府君,如今尚不清楚關中境內究竟潛入了多少夏軍兵馬。若輕易出城迎敵,萬一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長安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府君還是儘快返回長安,坐鎮中樞,再以軍令召王鎮惡、沈田子諸部兵馬從容掃蕩。此方為上策,萬望府君三思。」
一旁的劉乞也縮在車廂角落裡,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啊主公……眼下還是趕緊回長安的好。只要進了城,關上門,任憑外面的胡騎再怎麼鬧騰也傷不著咱們……」
「嘭——!」
劉義真一拳砸在車廂壁板上,震得那本就千瘡百孔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粉末狀的碎屑簌簌落下。劉乞嚇得渾身一抖,後半截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劉義真紅著眼睛,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都這個時候了,怎麼還前怕狼後怕虎的?長史早就與我說過,有王鎮惡駐守新平,扼住嶺北咽喉,夏軍騎兵絕不可能大規模入寇關中!如今摸進來的就那點人馬,翻不了天,我們憑什麼不去追?」
杜驥依舊無言,他垂著眼帘,那張素來溫和的面孔此刻卻如一塊鐵板,紋絲不動。
劉義真狠狠地轉過頭去:「段中兵!當日在新平,長史與我談論這些的時候,你也在車外聽著!你且說,我說的到底有沒有道理?關中現在究竟有沒有那麼多夏軍?」
段宏思慮片刻後終於開口,卻不是回答劉義真,而是詢問一個問題:「末將敢問主公——主公此刻執意要發兵去尋王長史,究竟是冷靜思慮之後的謀劃,還是心中焦急,乃至亂了方寸?」
劉義真當即開口——
「自然是思慮過的!我剛才說的那些,難道對嗎?」
段宏沒有反駁,只是繼續問道:「那主公心裡,就沒有半分自責的念頭在裡頭?」
劉義真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沒能應出聲來。
段宏的聲音沉穩而平靜,像是在戰場上審視一面千瘡百孔的旌旗,一層一層將劉義真的偽裝給剝開。
「來的路上,末將親耳聽主公說過,主公心疼那些隨行的士卒,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讓他們在寒冬臘月里忍飢挨凍,所以便換了馬車,對他們的牢騷也不放在心上……主公仁義之心,末將自然佩服。」
忽然他的語氣陡然沉重了幾分:「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死了人,王長史又以身犯險去引開追兵,主公心裡必定更是翻江倒海,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以為禍在自己,是不是?」
劉義真死死咬著嘴唇,咬得下唇幾乎滲出血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反問:「難道不對嗎?」
「當然不對!」段宏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疑。
他勒住韁繩,讓戰馬與車廂靠得更近些:「主公此次出行,可不是為了遊山玩水。王、沈二將之間的嫌隙,末將親眼所見,也親耳所聞。說句不中聽的話——便是末將對此事也覺得心驚肉跳!」
「若非主公此番在兩人之間斡旋,給王鎮惡的祖父立祠,又給沈田子那班南人將領許下新朝的盼頭——這兩邊的人心,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守住的?」
「倘若主公什麼都不做,聽之任之,等到夏軍來攻,那關中的局面難道會比今日更好嗎?」
劉義真微微愣神……
「末將也曾統領過千軍萬馬。」段宏的聲音並不激昂,甚至帶著幾分歷經滄桑之後獨有的冷酷與悲涼,「有時候,明知一個命令下去,便會有成千上萬的同袍弟兄去死。可那個命令,末將還是不得不下。」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與劉義真平齊,那雙微微發黃的眼珠里,映著少年那張滿是掙扎的面孔:「主公可知,這是為何?」
劉義真抬起模糊的雙眼:「……為何?」
「因為都是為了最後的太平!」
「主公倘若將今日那些士卒隨從的死傷全都歸咎於自己一身,那倘若當真有一日,這天下需要主公站出來,統領千軍萬馬——主公難道也要以私情為先,為每一個倒在路上的士卒流淚自責,而置大局於不顧嗎?」
「倘若如此,主公何必要為關中憂慮?倒不如早回建康去吧!」
他直起身來,像是一面在風中重新立穩了的旌旗。
「如今關中出了這樣的事,各地諸將必定聞訊焦急,發信問於長安,心中恐懼難耐。」
「誠如主公方才所言,眼下潛入關中的夏軍或許並沒有多少人馬。可主公也說了,赫連勃勃此人狡詐陰鷙,誰又能斷定——今日這場伏擊,不是他大舉南下的前兆?倘若他趁著我軍門戶大開之際,當真揮師南下偷襲長安,那關中的局面會怎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劉義真,語氣里已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
「相比於王長史一人,現在的長安城,還有關中這近三百萬的黎民百姓——都更需要主公坐鎮中樞,以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