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秦王劉義真
第236章 秦王劉義真
元熙二年六月,劉裕那支慢悠悠地晃了整整兩個月的車駕,終於從壽陽抵達了建康。
所有人都知道,時候到了——
這建康城中,從台城宮闕里的天子公卿,到秦淮河畔那些倚著畫舫欄杆張望的歌伎酒客,都在等著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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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整座帝都卻靜得出奇,所有人都輕聲細語,唯恐驚了這要變色的上天。
天子司馬德文的禪位詔書早已擬好。
那詔書用的是最上等的黃絹,每一個字都由中書省的郎官們反覆斟酌了不知多少遍,才將這晉室最後的詔書作好「夫天造草昧,樹之司牧,所以陶鈞三極,統天施化。故大道之行,選賢與能,隆替無常期,禪代非一族,貫之百王,由來尚矣。昔火德既微,魏祖底績,黃運不競,三後肆勤。故天之歷數,實有攸在。朕雖庸暗,昧於大道,永鑒廢興,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義,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遜位別宮,歸禪於宋,一依唐虞、漢魏故事。」
詔草擬成之後,被送到了天子面前,請司馬德文親筆譽錄。
司馬德文接過那支飽蘸濃墨的御筆時,那隻握著筆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大半輩子都活得像一尊被人供在神龕上的泥塑,從不敢對任何事表露自己的喜怒。
可此刻,當他即將親手將這延續了一百五十五年的司馬氏江山就此斷送時,便是再麻木的人;也終究會有一絲抑制不住的震顫。
他抬起那雙死灰般的眼睛,望了望旁邊負手而立的謝晦,嘴唇輕輕翕動了幾下,但終究還是只能按照早就寫好的劇本說道:「桓玄之時,天命已改,重為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謝晦站在一旁,聞言只是極為溫文地笑了笑,從口中吐出一個字:「善。」
劉裕按照自古以來的禪讓舊例,上表陳讓。
那表書寫得極為懇切,字字句句都在說自己德薄功淺,怎敢承此天命,萬萬不可————
可司馬德文既已自行遜位為琅邪王,這天下便已成了無主之物,劉裕的陳讓之表自然也就「不獲通」了。
於是陳留王曹虔嗣及其宗室二百七十人,並宋台群臣,一同上表勸進。
劉裕依舊不許。
太史令駱達又陳天文符瑞數十條,言說什麼「金刀既折,清流方至」,「真人出彭城,四海晏以安」————
如此三請三讓,劉裕方才「勉為其難」地應了下來。
夏六月丁卯。
劉裕設壇於建康南郊,柴燎告天。
那高壇依古制夯土而築,四面豎著十二面赤色的天子旌旗,在六月的熱浪中獵獵翻卷。
壇上堆滿了桑木與松柏,熊熊烈焰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際都映得通紅。
劉裕身著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天子冕冠,一步一步走上壇頂。
他的身姿依舊是那般挺拔而沉穩,沒有半點的大喜過望,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劉裕站在壇上,面朝南方,一字一頓地向天地宣讀策命:「皇帝臣諱,敢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土。晉帝以卜世告終,歷數有歸,欽若景運,以命於裕。」
「敬簡元辰,升壇受禪,告類上帝,用酬萬國之情。克隆天保,永祚於有宋。惟明靈是饗。」
那聲音被南郊的烈風卷著,傳遍了整座高壇,也傳遍了高壇下即將從晉民變為宋民的百姓。
禮畢之後,劉裕備法駕入建康宮,臨太極前殿,正式坐上了那把司馬氏替他空出來的御座。
他下詔大赦天下,改晉元熙二年為宋永初元年。
又賜民爵二級,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每人賜谷五斛,歷年逋租宿債一概免除。
那些有犯鄉論清議、贓污淫盜之罪的,盡數蕩滌洗除,與之更始。
同時封晉帝司馬德文為零陵王,全食一郡,載天子旌旗,乘五時副車,行晉正朔,郊祀天地禮樂制度,皆用晉典,上書不為表,答表勿稱詔——————
這一條條的詔令,為這延續了一百五十五年的司馬氏政權,劃上了一個堪稱體面的句號。
自始至終,劉義真自然也都全程跟隨。
他身著正式朝服,站在宗室之列中,望著這幕他兩世為人都不曾親歷過的禪讓大典。
這場大典隆重是極隆重的,禮數也是極周全的,焚柴告天、齋戒沐浴、三請三讓,該有的戲碼一樣不少————
可劉義真站在那裡,看著那漫天的煙火與跪伏的人海,卻總覺得有些百無聊賴。
這感覺就像是在參加一場與己無關的盛大婚宴一儀式再熱鬧,場面再宏大,台子上
的花活再多,他這個賓客滿腦子想的也不過是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開飯——————
好在劉裕沒有讓他等上太久。
劉裕坐在那塊他望了半輩子的御座之上,開始依照慣例封賞群臣。
先追尊皇考為孝穆皇帝,皇妣為穆皇后,尊王太后為皇太后,追諡妃臧氏為敬皇后,立王太子義符為皇太子————然後便是封二叔劉道憐為太尉,授長沙王:再追封已故三叔劉道規為臨川王。
又以尚書僕射徐羨之加鎮軍將軍,右衛將軍謝晦為中領軍,宋國領軍檀道濟為護軍將軍。
這些人里,劉義真大都見過,有些還打過不深不淺的交道,唯有那檀道濟,劉義真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作為不遜色於王鎮惡,同時還是疑似作出《三十六計》的北府名將,檀道濟之前一直駐守彭城,替劉裕鎮守宋國都城。
如今劉裕入主建康,他才能一併跟著還朝,並直接受封護軍將軍。
那檀道濟倒也敏銳。
就在劉義真朝他那邊多看了幾眼的當口,他竟也微微偏過頭來,朝劉義真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劉義真便自來熟似的朝他點了點頭。
檀道濟微微一愣,不過隨即也朝劉義真頷首回禮,那動作不卑不亢,帶著幾分武將特有的乾淨利落。
就在劉義真與檀道濟這無聲的招呼剛剛打完之際,御階之上,尚書僕射徐羨之又捧起了一道長長的詔書,開始宣讀起來。
「夫銘功紀勞,有國之要典,慎終追舊,在心之所隆————」
「以義真為秦王,三子義隆為宜都王,四子義康為安定王————」
秦王?!
劉義真在聽到那個封號的時候,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顱腔里驟然炸開。
他方才還因天光太亮、儀程太長而有些昏昏然的神思,在此刻盡數凝成一片空白。
他就那樣站在宗室之列中,微微抬著頭,用一種近乎茫然的目光望著御座之上的劉裕。
他之前已經和王買德談論過此事,按慣例,自己的封號大約也就是個「廬陵王」,若是劉裕念他幾分辛勞,許他一個「淮南王」便已算是格外體恤。
可此刻,竟然是「秦王」?
殿中那些原本還強自維持著端儀的百官們,此刻也再也顧不得什麼朝堂肅穆了。
除卻少數早就看過名單的心腹重臣之外,幾平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朝劉義真這邊望了過來。
劉宋新立,宗室諸王皆以郡縣為號,唯獨他劉義真,得了一個單字王?
這擺明了就是劉裕在告訴所有人——劉義真,就是特殊的那一個!
竊竊之聲如同夏夜的蚊蚋,在太極殿中低低地嗡鳴起來。
有人說,大宋初建,宗室根基尚淺,四面強敵環伺,對劉義真這等戰功赫赫的皇子多加優崇,原也是應有之義。
也有人認為,既然已經冊立劉義符為太子,那就不應該再給劉義真「秦王」這般尊崇的王號。
劉義真靜靜聽著,對這些官員的議論卻並不在意————真正讓他有些捉摸不透的是,劉裕雖然冊封他為秦王,但卻並未給他任何劉宋的官職。
譬如二叔劉道憐,受封長沙王的同時,便升了太尉。
又如劉義隆、劉義康這些兄弟,雖被封王,可他們本就出鎮地方,該有的職權一樣不少。
便是劉道憐的長子劉義欣,也因宗室人才實在匱乏,被劉裕委任為青州刺史,派去北境鎮守重地————
劉義真站在那裡,將這道詔令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終究還是沒有參透劉裕的用意。
可這太極殿上終究不是盤根問底的地方,於是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隨著宗室諸王的隊列一同上前,朝御座上的劉裕行了大禮:「臣,領旨。」
隨著劉裕一一冊封完有功之臣,定下了新朝元勛之後,這場聲勢浩大的禪位儀式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不過後面的事還多得很。
壽陽那邊剛剛新建的宗廟須得遷回建康,朝廷還要派遣大使分行四方,去各地巡視風俗、訪察吏治,甚至還要接見使臣、重新分封北方諸國的國主————
如今劉裕事務繁忙,加之成了天子,入了台城,便是劉義真想要見上他一面,也得老老實實地上表求見,然後等著宮裡侍中、謁者層層通傳,最後再排上許多天的隊。
他便在之前的宋公府中又這麼百無聊賴地等了五日,直到第六日傍晚,宮中的謁者終於帶來了准許覲見的詔令。
劉義真換了赤綬四采,赤黃縹紺的王爵服飾,一路跟著侍者穿越台城中的重重庭廊,終於是在台城三千五百宮殿之一的嘉禾殿見到了因終日忙碌而面色疲憊的劉裕。
劉義真在殿外站定,整了整衣冠:「兒臣見過父————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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