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初次見面


  待拓跋燾沐浴結束,換上衣冠後,便又被一名玄甲軍士卒領著,穿過幾道新夯的土牆,往更深處走去。

  他裹著新發的粗麻圓領袍,腳上是一雙草編的舊履,一步一蹭地走在隊伍里,眼睛不住往四下掃。

  很快,他們被領到一處營地。

  這營地極大,四面用土牆圍著,牆上開有箭孔,四角還立著幾個簡陋的木樓……營門不算高,但門楣上釘著一塊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拓跋燾只掃了一眼,沒看太清,似乎是「民工營」三個字。

  

  進了營門,裡面是一排排土坯房。

  牆是黃的,頂是灰的,窗戶又小又窄,門板薄得像是稍一用力就能踹開……和他們身上穿的衣裳一樣,做工粗糙,沒有絲毫美感可言。

  但至少,屋頂上有屋檐,四周也沒有漏風。

  如今雖然已過了冬,可早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夜裡風一吹,那股子寒氣能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這批流民一路從河北渡河南下,身上本就沒幾件好衣裳,若是再讓他們露宿野地,怕是一夜之間便要凍死幾個,如今能住進這土房子裡,已經算是不錯了。

  拓跋燾跟著人群進了一間房。

  裡面光線昏暗,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讓人洗澡的緣故,這裡面除了一些糞臭味也沒那麼難聞。

  而且一進到裡面,便能感到暖烘烘的。  原來這些土坯房並非只是草草搭成,牆裡混了碎草,砌得厚實,白日裡被太陽一曬,熱氣便存了下來。到了夜間,再點上幾堆火,整個屋子便能暖上一整晚。

  拓跋燾坐在地上,背靠著土牆,半閉上眼睛,心裡開始思索一些事情……

  沒過多久,又有一波玄甲軍士卒大步走了進來。

  為首那人身量不高,卻生得極壯碩,滿臉橫肉,一看便不是好相與的。

  他手裡拿著一摞粗紙,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關中漢話喝道:

  「現在給你們各自號碼,然後去到對應組別!」

  然後,有用鮮卑話說了一遍,才有人上前,按名冊點人。

  拓跋燾注意到,他們這批人,竟是按照天干地支來分組的。

  分完組後,每人都被發了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自己的編號。

  拓跋燾低頭一看,他這木牌上刻的,赫然是「庚午組十一」。

  庚午組十一。

  這六個字一入眼,拓跋燾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他自幼在軍中長大,一眼就瞧出來了,這哪裡是安置流民的法子?這分明是照搬軍中伍什之制,把流民按組、按號、按牌重新編整起來!

  一旦編了隊,便有了上下,有了從屬,有了連坐,將來無論是出工還是出逃就會都變得不容易……這劉義真,果然沒安好心!

  拓跋燾想到此處,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呵!

  果然是說的比唱的好聽!

  什麼「南渡之人,皆為子民」,什麼「安置流民,撫恤孤弱」……說得像那麼回事,可到頭來,還不是要將他們給整編起來,然後去給劉宋賣苦力?

  錯不了。

  拓跋燾自覺看穿了劉義真的打算,心頭甚至有些喜悅!

  可緊接著,他又發現了一件事。

  玄甲軍在編組的時候,似乎有意將同一批的人分開編組。

  他記得清楚,此番隨他南下的十幾名親兵,方才還散在人群里,如今各自領了木牌,卻已經不知被分到哪個組裡去了……他這庚午組中,竟沒有一個是他的人!

  這又讓拓跋燾莫名有些煩躁。  他縱然狂妄,也知道一旦身份暴露,自己便是十死無生!

  倒不是擔心自己身邊少了親兵就少了助力,實在是擔心那些親兵別一不小心就將他給賣了!

  拓跋燾捏著那塊小木牌,臉色有些發白。

  如今他已經大概知道了劉義真招募流民是要做什麼……再待下去,意義已經不大。

  所以,拓跋燾已經是有了返回河北的打算。

  可眼下玄甲軍士卒到處都是,他卻不敢輕舉妄動,只等著幹活的時候再找機會聯絡那些親兵然後脫身。

  於是他依舊乖巧順從地跟著隊伍,被領到庚午組的住處,隨便找了個角落便睡下……就是讓拓跋燾有些不快的是,一個同組的丁零人或許是看他沒有被褥,還專門往他身上蓋了張草蓆。

  拓跋燾一直將丁零人視作草芥,如今被人家照顧,只能是一直閉著眼睛裝睡……然後,就一覺睡到了天亮。

  他本以為,第二日天一亮,便該被拉出去做工了。

  然而事情,卻再一次出乎了他的預料。

  第二日清晨,天剛放亮,拓跋燾便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起來!都起來!」  幾名玄甲軍士卒站在門前,聲音洪亮,卻不是叫他們去幹活,反而喝令所有人穿好衣裳,戴好幞頭,去院落集合。

  「衣冠不整者,不准出門!」

  「聽見沒有!把帽子戴正!腰帶紮緊!」

  這些士卒在門前一遍遍吼著,竟真有人折回屋裡,重新整了整衣裳才出來。

  拓跋燾穿得還算齊整,只把幞頭往頭上一扣,便草草出了門。

  院落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昨日新編的流民。

  幾個玄甲軍士卒在人群中穿行,見誰幞頭戴歪了,衣裳沒系好,便是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直到那人把衣冠理正了,才放他過去。

  拓跋燾站在人群中,冷眼看著這一幕,心下越發膩味。

  裝模作樣!

  自己這些人肯定都是劉宋的奴隸,做這些功夫做什麼?

  然後讓他目瞪口呆的事情便發生了。

  只見一名樣貌彪悍的士卒走到最前面,指揮幾人推出幾塊巨大的木板。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那些木板足有半人高,用木架支著,上面用炭黑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大字。

  那士卒轉身,目光掃過全場,沉聲喝道:

  「這個字,念華!」

  滿院鴉雀無聲。

  「跟著我念——華!」

  無人應答。

  那士卒皺了皺眉,猛地提高聲音:「華!」

  「華……」

  終於,有稀稀拉拉的聲音從人群里響起,帶著遲疑,帶著心虛,像是怕念錯了會被砍了腦袋。

  「華!」

  「華。」  這回,跟著念的人更多了。

  「再來!華夏!」

  「華夏!」

  漸漸地,所有人都張開了嘴巴,轉動那僵硬的舌頭,開始跟著一起念。

  拓跋燾站在人群里,嘴巴也在一開一合,可他的腦子卻有些發蒙。

  他原以為,今日一早,這些玄甲軍便會抽著鞭子,把他們趕到城外搬石運土……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幾種脫身之策,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些士卒不拿馬鞭,卻拿起了木板!不抽人,卻教人認起字來!

  「秦王殿下有令,每人每日,必須要學會五個漢字!要會念!會寫!」

  那士卒在前面大聲道。

  「今天,我們先學五個字——」

  「華、夏、天、地、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便是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沒人和他們說過,到南邊來,是要學漢話、識漢字的!

  當即就有人小聲嘀咕起來:「我等是來餬口的,又不是來當學生的,學什麼字……」

  他話沒說完,前面便有一名士卒重重擂了一下鼓。

  「肅靜!」

  鼓聲渾厚,震得人耳膜發疼。

  「先說好!若是認不下來每天的字,你們可沒飯吃!」

  這一句,比什麼都管用。

  方才還在嘀咕的人,頓時閉了嘴。

  「好!跟著我念——華夏。」

  那士卒又一聲喝。

  「華夏。」

  這一次,眾人跟著念時,聲音明顯齊整了些。  「……」

  漸漸地,所有人都張開了嘴巴,轉動那僵硬的舌頭,跟著一起念。

  五個大字,對智力正常的人其實並不難認。

  尤其這五個字還如此簡單,筆畫不多,意思也淺白。

  所以沒過多久,大家便已經念熟,院子裡原本緊繃的氣氛,也隨著這一聲聲「華夏」、「天地」而鬆緩了幾分。

  「好了!去那邊考核!考過的才有飯吃!」

  那士卒大手一揮,指向院角。

  拓跋燾順著看去,只見院角擺著幾張破舊的木案,案前坐著玄甲軍士卒,旁邊有幾塊平整的沙地,幾個流民已經蹲在那裡,拿著木棍,一筆一畫地在沙地上寫著。

  考核有兩樣,一個是拿著木棍在地面的沙子上寫字。

  另一樣,則是當著士卒的面說。

  這世上從來都是認字容易,識字難……可這幾個字,實在簡單得過分。

  尤其「人」字,不過一撇一捺;便是複雜的「華夏」,只要數清楚有幾道橫,也是好寫的很。  拓跋燾跟隨崔浩學習,對漢字早就爐火純青,方才在人群里跟著念時,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不過為了防止惹人注意,他特意等到中間才過去。

  輪到他時,他從地上撿了根木棍,蹲在沙地上,故意換了左手來寫……他慣用右手,左手寫字本就生疏,再加上刻意控制,寫出來的字便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般。

  可到了「說」這一關,卻還是出了岔子。

  崔浩教他讀書,向來要求字正腔圓,所以拓跋燾說漢話時,雖有北方口音,卻並不重。

  即便此刻他已經極力模仿鮮卑人說漢話時那種含混粗硬的腔調,可說出來的話,還是比旁人要清楚許多。

  那考官側耳聽罷,眼睛微微一亮。

  「不錯!今日這些人中,你算說得最標準的了。」

  拓跋燾心下一緊,面上卻不敢露怯,只訕訕一笑,垂著頭,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那考官也沒多說什麼,只在他名字後畫了個圈,示意他可以走了。

  拓跋燾暗暗鬆了一口氣,正要從地上站起來,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響動。

  那響動不大,卻極不尋常,先是幾道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甲葉碰撞之聲……而院中原本還在說笑的流民,也都安靜下來。  而方才還坐在案前一臉隨意的考官,在聽到這動靜的瞬間,整個人便如觸電般站直了身子,又「啪」地一聲併攏雙腳。

  他面朝大門方向,腰板挺得筆直,神色肅然,行了一個極標準的軍禮。

  「見過秦王殿下!」

  秦王?!

  劉義真!

  拓跋燾猛地瞪大雙眼,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霍然抬起頭,朝著大門方向望去!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能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這麼快的就與劉義真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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