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最苦是寄奴


  王鎮惡知道,此事遲早會來的。

  劉裕派遣劉義真來到北方,甚至不惜授下使持節、都督六州軍事的大權,就是讓劉義真來約束前線這些驕兵悍將的。

  將士作戰勇猛,那他們就不可能性子柔弱。

  立即訪問【思兔】閱讀,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而劉裕麾下的北府軍,正是如今天下作戰最為勇猛的一夥將士!

  所以,他們的性子就不可能是那種骨子裡透著溫良的人。

  何況……

  王鎮惡身為王猛之孫,自幼受過薰陶,早知道中樞對於地方的防範之心會有多重。

  如今大批手握兵權的猛將駐紮在前線,只要稍有異動,就會觸及中樞那根敏感的神經。

  可偏偏,如今出了朱齡石這檔子事。

  朱齡石擅自渡河,雖然贏了,但錯還是錯。

  軍令如山,倘若人人效仿,那國家還有什麼制度可言?中樞還有什麼威嚴可言?

  王鎮惡比誰都明白此中的厲害,所以他並不打算替朱齡石遮掩。  「殿下恐怕需要嚴懲朱齡石,以示效尤!」

  他坐在劉義真下首,話說得極沉,顯然來之前已反覆斟酌過。

  「不過……」

  說到這裡,他自己臉上又露出了幾分難色。

  劉義真見了,也是會心一笑,顯然明白王鎮惡要說什麼。

  「畢竟是鎮守一方的重臣啊。」

  這話,正是王鎮惡說不出口的那半句。

  如今北方防線,大體分作三大防區。

  第一個,便是最西面的關中防區。

  那裡本是劉裕最為看重之地……當年西征關中,平定後秦,為的就是把這塊四塞之地拿到手裡。

  所以戰事既定,劉裕便留下了王鎮惡、沈田子等一班精兵強將鎮守……

  不過後來有劉義真在關中經營,大大減輕了關中百姓對劉宋朝廷的牴觸,加之又助乞伏熾磐復國,替劉宋擋住了北涼沮渠蒙遜,北面還拿回了嶺北,使得赫連勃勃不能輕易南下……關中的防守壓力,早已大減。  所以如今北方的重心,便落在了東面的兩大防區——河洛防區與青州防區。

  這兩處,防的都是北魏。

  其中,青州防區看似極長——北接黃河,南連淮泗,東至大海,千里之遙。

  若只在地圖上看,只怕會讓人以為此處處處皆可被北魏突破……可劉義真曾問過之前青州扛把子的段宏,才發現青州並不是想過就能過的。

  首先,如今的黃河,並非在東邊入海。

  這河出洛陽之後,一路東北流去,經聊城、茌平、高唐,在後世山東利津附近才注入東海。

  所以在東面,青州北部並不是一馬平川的河岸,而是分布著大量的沼澤與河網。

  那些窪地、葦盪、舊河道,連綿數百里,車不能進,馬不能行……北魏騎兵再凶,到了這種地方,也只能望澤興嘆。

  所以青州看似千餘里,真正要防的,其實只有靠近中原的兩個重鎮——碻磝與滑台。

  碻磝扼河而守,滑台據岸為城。

  這兩處若在,北魏便不能從中間順勢南下。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這也是為何當年劉裕北伐,「無意中」拔掉碻磝之後,拓跋嗣會當場破防。

  因為碻磝一失,等於北魏南下中原的道路被宋軍徹底封死,黃河天險,也就真的成了劉宋的屏障。

  而如今鎮守青州防線的,是劉裕少年時的好友向彌。

  向彌年近六旬,是真正從京口廢墟里爬出來的老卒……而且此人治身儉約,不營室宇,無園田商貨之業,甚至在劉義真剛到北方時就遣使前來,態度極為恭順。

  有這位老將軍坐鎮東陽,青州便能穩如磐石。

  再看西面的河洛防區,則是朱齡石、朱超石兄弟,一個鎮潼關,一個鎮蒲坂。

  這兩處,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險地。

  潼關控扼關中與中原的咽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蒲坂則俯瞰河東,是北軍叩問關中的必經之路。

  二朱互為犄角,西北之兵若想突入關洛,先要問過這兩座雄關。

  所以,如果貿然處置朱齡石,對前線軍心,確實算是個打擊。

  劉裕讓劉義真到北方來,是讓他化解矛盾,讓大家齊心協力來北伐的,可不是讓他來激化矛盾的。  何況朱齡石又有滅國功勞傍身,與王鎮惡一樣,都是北府軍中的柱石,絕對不能輕易處置。

  「既然如此,便召他們來一趟洛陽吧。」

  劉義真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處罰是不能有的。

  尤其朱齡石剛剛大勝,士氣正盛,這個時候若降罪,無異於自折其鋒。

  但敲打一番,卻還是應該的。

  一來,是要讓他們知道如今朝廷自有制度,不能輕舉妄動;二來則是趁機統籌前線,讓大家對北面的事務都知根知底,不至於北伐的時候太過手忙腳亂。

  若朱齡石識趣,此事大可揭過;若他不識趣,那就不能怪他去和劉裕告狀了。

  王鎮惡聽後,也點頭認同。

  「殿下所慮,是穩妥之策。」

  於是,劉義真便以商議防務為名,命人傳召北方各防區主將,來洛陽議事。

  讓劉義真有些錯愕的是,朱齡石、朱超石那邊,竟立即滿口答應。  朱齡石甚至還在回書里寫了一句:「早想聽聞如今洛陽大備軍械,末將一直想要前去觀摩!」

  劉義真看罷,又好氣又好笑。

  這廝哪裡是來議事的?分明是惦記上了他的那些裝備!

  只能說,劉裕能將這些丘八挖掘出來並整合到一塊,屬實是厲害。

  而作為弟弟的朱超石倒是回得規矩,只道「謹遵秦王號令,即日啟程」。

  真正出問題的,反而是向彌那邊。

  向彌沒有來……

  倒不是老將軍仗著輩分高、功勞大,故意怠慢。

  恰恰相反。

  向彌雖然沒來,卻專門怕派遣長子向植從東陽城趕了過來,向劉義真當面解釋。

  「秦王殿下,家父如今病危,實在不能動身!」

  向植說得極誠懇,眼眶都是紅的。  劉義真則是眉頭頓時一挑。

  向彌今年已經五十九歲了。

  在這個時代,五十九歲還能領兵,本就是件極難得的事……

  畢竟,北府舊將里,跟隨劉裕最早起兵的將領,其實已經不多了。

  所以,劉義真並不疑心對方是推脫。

  他之所以這般心驚,是因為向彌如今負責的,可是整個青州的軍事!

  向彌從劉裕北伐後秦開始,便一直經營青州,到如今已有五載。

  若北伐發動,向彌麾下的兵馬必是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

  如果向彌這個時候出什麼事,對劉宋可沒有半點好處。

  劉義真站起身來,在堂中走了幾步,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向老將軍如今病情如何?」

  他看向向植,聲音放緩了幾分。  「可曾請醫?可曾用藥?」

  向植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家父這病,起於去歲深冬,初時只是咳嗽,後來便日漸沉重,如今連坐起都難。城中醫工皆已看遍,只說怕是……怕是過不得今年冬天了。」

  劉義真心中咯噔一下。

  過不得今年冬天?

  「你且起來,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劉義真有些心煩意亂地抖了抖腿。

  自從回到北方後,他自問已經很少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坐立不安,可向彌病危的消息,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沉甸甸的,怎麼都推不開。

  從公事上說,向彌若真撐不過今年,對劉宋北伐而言,將是致命的!

  況且臨戰前病死大將,本身就是極傷士氣的事情,劉義真不可能坐視不理。

  況且這些,還僅僅是從公來說。

  若是從私心講,劉義真更不願向彌有事。

  向彌的原名,其實不叫向彌,而叫向靖。  只因劉宋建立後,要避諱劉裕祖父劉靖的名諱,才改稱向彌。

  他與劉裕年少時就是好友,甚至一同加入北府軍,一路征戰,為國家捨生入死,可謂國之柱石!

  這樣的履歷,這樣的功勳,劉義真豈能坐視其病故?

  而且……

  劉義真還想到一個人——

  他的父親,劉裕。

  劉寄奴啊劉寄奴。

  「氣吞萬里如虎」、「定亂代興之君」……初讀來只覺劉裕事跡豪邁,可若真把他的日子細細扒開來看,才會發現,這個男人一輩子過得極苦。

  他剛出生,母親趙安宗便因分娩而亡。

  當時家中窮得揭不開鍋,父親劉翹請不起乳母,甚至一度打算將他拋棄……若非劉懷敬的母親伸出援手,用自己的奶水將他養大,這世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劉宋。

  然而沒過幾年,父親劉翹也撒手人寰。

  那時候的劉裕,不過是個半大少年,卻要拉扯著一家老小過活。  他織席販履,靠著京口那點微末營生,勉力供養繼母蕭文壽。

  後來實在無路可走,他又去與人賭博,贏了,便買米回家;輸了,便餓著肚子去江邊打柴……京口北固山下,不知留下他多少腳印。

  再後來,他入了北府軍。

  那是劉裕這輩子為數不多的轉機。

  本以為是平步青雲、一生安穩,但沒過多久,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欣賞自己的伯樂劉牢之因畏懼桓玄而自縊身亡。

  那段日子,劉裕是怎麼熬過來的,沒人知道。

  再後來,劉裕起兵討桓玄,恢復晉室。

  與他一同舉事的,還有劉毅。

  劉毅字希樂,與劉裕並稱「二劉」……當年在北府軍中,兩人同吃同住,同袍同澤,是真真正正一起殺出來的生死兄弟,甚至兩人還約為兄弟,誓同富貴!

  可之後,他們還是反目了。

  劉毅不甘居人之下,挾荊州之眾,與朝廷分庭抗禮。

  曾經的兄弟,終究成了刀兵相見的仇敵……  而且,劉裕的結髮妻子臧愛親也死了。

  再到討伐司馬休之,劉裕坐鎮江陵,遣軍西上,直接折了自己的大女婿徐逵之,讓他與臧愛親唯一的女兒劉興弟成為了寡婦……

  這些年,劉裕的故人就好似風中落葉,片片凋零。

  劉裕本來身體就不太好,若是再收到向彌病危乃至病死的消息……

  劉義真嚴重懷疑,即便是劉裕這個鐵打的男人,恐怕也會支撐不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