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獎與罰

  被鐵蒺藜刺穿馬蹄的戰馬倒在泥中，陷坑裡堆滿蠻兵。

  最下方的屍體已經被踩得辨認不出模樣，折斷的木盾鋪滿道路，幾支床弩重箭仍釘在岩壁和屍體之間。

  其中一支穿透三名蠻族重甲兵，箭頭深深扎進凍土。

  唐肅翻身下馬，走到那支重箭前。

  他伸手摸了摸箭杆，又看向沿途散落的黑狼部甲冑。

  「這些重甲，雲州邊軍都很少裝備。」

  阿蠻說道：「黑狼部的本族精銳，每五人中便有一人穿重甲，阿史那帶來的兩千人，是他吞併其他部族的依仗。」

  趙武冷聲道：「你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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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蠻看了他一眼。

  「草原人。」

  「草原人為何跟在許青山身邊？」

  「他救過我。」

  趙武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原來如此。」

  「許青山，你麾下有草原人，落雁谷外又有從羊道繞後的痕跡，誰能證明這些蠻兵全是黑石堡所殺？」

  許青山反問：「趙都尉覺得是誰殺的？」

  「你可能勾結其他蠻族部落，利用他們除掉黑狼部，再將戰功據為己有。」

  鐵牛沒有同行，侯三也留在堡中。

  少了兩個人在旁邊插話，趙武總算覺得耳根清淨了一些。

  可他話音剛落，亂石後方便傳來笑聲。

  負責清理戰場的幾名黑石堡士卒，正押著十餘名蠻族俘虜搬運屍體。

  其中一名俘虜聽懂了大乾話，忍不住用生硬的聲音說道：「其他部落？」

  「我們來的時候，附近的部落早就跑了。」

  趙武臉色一冷。

  「誰讓你說話？」

  俘虜縮了縮脖子。

  阿蠻走過去，用蠻語詢問幾句。

  隨後，她向唐肅解釋。

  「此人是斷角部士卒，他說，落雁谷一戰，黑狼部從進攻到潰敗，始終沒得到其他部落支援。」

  趙武說道：「一個俘虜的話，也能當證據？」

  許青山指向前方。

  「那裡還有三個黑狼部百夫長活著。」

  三名被鐵鏈鎖住的蠻族軍官被帶了過來。

  其中一人腿部重傷，只能靠同伴攙扶。

  阿蠻依次詢問。

  三人的回答沒有太大差別。

  黑狼部三百先鋒先被全殲。

  阿史那率領剩餘主力強攻山谷。

  第一道拒馬被主動放棄，主力追入谷中，隨後遭到滾石截斷。

  最後，輜重營被燒，大旗被床弩射斷，阿史那死於許青山刀下。

  唐肅聽完，看向泥水中的重甲和成片屍體。

  戰場可以偽造。

  可如此規模的屍體、甲械、戰馬和戰鬥痕跡，很難憑空弄出來。

  黑石堡確實打贏了，而且贏得極其漂亮。

  趙武仍舊不甘心。

  「大人，就算戰功屬實，也不能抵消許青山犯下的罪。」

  許青山笑道：「趙都尉總算說了句有用的話。」

  趙武怒視著他。

  「你什麼意思？」

  「戰功和軍法分開談。」

  許青山看向唐肅。

  「我守住了黑石堡，殺了阿史那，該記的戰功，雲州不能吞。」

  「我殺陳百戶、接管黑石堡，該怎麼查，唐大人可以繼續查。」

  唐肅盯著他。

  「你倒是分得清楚。」

  「分不清楚，容易被人拿戰功堵罪，也容易被人拿罪吞掉戰功。」

  趙武冷笑。

  「你真以為殺了幾個蠻子，就能保住自己？」

  許青山指向谷內。

  「這裡不止幾個。」

  趙武回頭看了一眼滿谷屍體，臉色更難看了。

  唐肅沿著山谷走了一圈。

  拒馬、陷坑、滾石和床弩留下的痕跡全部看過後，他終於停下腳步。

  「黑狼部進犯黑石堡一事，戰果屬實。」

  「阿史那首級也已確認。」

  「本使會將戰報如實送往雲州，再轉交兵部。」

  周圍黑石堡士卒神色微松。

  唐肅話鋒隨之一轉。

  「戰功查完了，現在談軍法。」

  山谷里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唐肅看向許青山。

  「雲州送來的文書中，共列出你三項罪名。」

  「其一，擅殺黑石堡陳百戶。」

  「其二，強奪百戶印綬，私自接管邊堡。」

  「其三，拒絕雲州先鋒軍入城，抗拒軍令。」

  趙武嘴角微微揚起。

  剛才一路被許青山壓著，直到此時，他才覺得胸口那股氣順了些。

  「這三項罪，任何一條都夠你掉腦袋。」

  許青山解下腰間佩刀。

  趙武眼睛一亮。

  「怎麼，怕了？」

  許青山將長刀遞給唐肅的親衛。

  「唐大人既然承認戰功，我願意接受查問。」

  「明日公開審理也好，現在押我回雲州也行。」

  蕭紅鸞皺眉。

  「許青山。」

  許青山抬手制止她。

  隨後看向唐肅。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趙武喝道：「戴罪之身，還敢提條件？」

  「黑石堡防務繼續由蕭紅鸞掌管。」

  許青山說道：「鎮北騎、床弩和軍械工坊，趙武不能碰。」

  「你接受查問，還想抓著兵權不放？」

  「黑石堡剛打完一仗，北邊仍有蠻族活動，把防務交給一個連落雁谷都不敢進的人，我不放心。」

  趙武頓時大怒。

  「誰不敢進？」

  「剛才擔心我設伏的人是誰？」

  趙武張了張嘴。

  唐肅抬手打斷兩人。

  「黑石堡防務暫由蕭紅鸞負責。」

  「未經本使允許，任何人不得調動鎮北騎和城中軍械。」

  趙武臉色一變。

  「大人！」

  「本使說得還不夠清楚？」

  趙武咬了咬牙。

  「末將領命。」

  返回黑石堡後，唐肅住進內堡驛館。

  許青山沒有被關入牢房，只被限制在一處偏院內，門外留了四名巡邊使親衛。

  當晚。

  偏院中的油燈剛點亮，房門便被人敲響。

  「誰？」

  「我。」

  柳如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守門親衛攔住她。

  「唐大人有令，閒雜人等不得探視。」

  柳如煙看向兩人。

  「我來送許青山換洗衣物。」

  親衛檢查過包裹，確認裡面只有衣物，才放她進入。

  房門合上。

  許青山坐在桌邊，看著柳如煙將衣物放下。

  「這麼晚過來，總不會真怕我沒衣服換吧？」

  柳如煙沒有回答。

  她從衣物最下方取出一把小鑰匙。

  許青山目光微動。

  「什麼東西？」

  「陳百戶留下的。」

  柳如煙走到牆角，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

  下面藏著一隻落滿灰塵的鐵匣。

  鐵匣不大，表面已經生鏽，鎖孔卻保存得十分完整。

  鑰匙插入。

  咔噠一聲。

  鎖開了。

  許青山看向柳如煙。

  「裡面有什麼？」

  柳如煙將鐵匣推到他面前。

  「軍需簿冊、私印，還有陳百戶與雲州往來的密信。」

  「明日公開受審之前，唐肅應該看看這些東西。」

  她伸手掀開匣蓋。

  一封封泛黃的文書出現在燈光下。

  柳如煙輕聲道：

  「這裡面的東西，足夠讓雲州那位守將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