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水牢里的兩個月


  天亮時,斷河堡側門外的血跡已經被河水沖淡。

  十二具馬匪屍體被抬到空地,活口分開關押,繳獲的戰馬則拴進舊馬廄。

  八輛糧車重新停穩以後,梁順親自帶人守在旁邊。

  車廂里裝著斷河堡軍民活命的糧食,昨夜已經險些被馬榮送進黑風寨,誰再靠近一步,都要先接受盤問。

  秦月奴是在辰時趕到的。

  她收到消息後,從鐵門堡帶著四名醫護連夜趕來,進門便看見侯三靠在牆邊換藥。

  原本縫好的傷口又裂開一段,麻布上全是血。

  秦月奴站在他面前。

  「聽說你昨晚只負責搶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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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三抬頭看了看她。

  「門樓自己反抗了。」

  「怎麼反抗的?」

  「拿鐵錘砸我。」

  「鐵錘呢?」

  「在院子裡。」

  「那你去跟鐵錘解釋。」

  秦月奴拿起針線。

  「我只負責把你縫好。」

  侯三看著那根比平時粗了一圈的針,臉色跟著變了。

  「這針是不是拿錯了?」

  「沒錯。」

  「專門縫不聽軍令的人。」

  慘叫聲很快從院牆後面傳來。

  許青山經過時朝裡面看了一眼。

  「還活著?」

  秦月奴頭也沒抬。

  「叫得這麼響,暫時死不了。」

  「那就留著。」

  許青山說道:「下午還要審馬匪。」

  侯三咬著布團,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

  舊水牢里的積水已經沒過腳面。

  兩個月無人清理,腐爛稻草與排泄物混在一起,氣味熏得幾名鎮北騎剛走下石階便轉過頭。

  秦月奴檢查完六名被囚士卒,將情況最嚴重的兩人先抬出去。

  剩餘四人也瘦得只剩一層皮肉,手腕和腳踝全是鐵鏈磨出的爛傷。

  馮堡長被安置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板上。

  他喝下半碗溫水,還想伸手去拿旁邊的乾糧。

  秦月奴將乾糧拿走,換成一碗稀薄米湯。

  「先喝這個。」

  馮堡長看著碗裡少得可憐的米粒。

  「我餓了兩個月,就給這麼點?」

  「你現在多吃幾口,今晚可能就得躺回水牢。」

  秦月奴把碗遞到他手中。

  「嫌少也得喝。」

  馮堡長守了半輩子邊堡,面對蠻族時都沒退過,此刻卻老老實實接過米湯。

  梁順守在旁邊。

  看到他一口口喝下去,眼眶又開始發紅。

  馮堡長抬眼看他。

  「昨夜才哭過,今日還哭?」

  梁順抹了把臉。

  「水牢里味道大,熏的。」

  「老子在裡面住了兩個月,也沒被熏成你這樣。」

  梁順咧開嘴笑了一下。

  許青山搬來一張矮凳,坐在木板旁邊。

  「馮堡長,斷河堡這兩個月發生了什麼?」

  馮堡長握著米湯,沉默片刻。

  「兩個月前,馬榮帶回來一封孫魁的信。」

  「信里說鐵門堡扣下一批商貨,準備從斷河淺灘運往白狼集,想借斷河堡的路。」

  「我拒絕以後,馬榮便開始更換城門守軍。」

  許青山問道:「他手裡只有十幾名親信,怎麼換掉四十多名守軍?」

  「分開換。」

  馮堡長說道:「先把梁順調去守烽火台,再將幾個老卒派到北牆。剩下的人被拆成數隊,分別守糧倉、淺灘和軍戶區。」

  「等我察覺時,側門、糧倉和水牢都已經落進他手裡。」

  梁順低下頭。

  「是我疏忽了。」

  「跟你沒關係。」

  馮堡長喝了一口米湯。

  「馬榮跟了我七年,過去蠻族攻城時,他替我擋過一箭,誰能想到他會把斷河堡賣給馬匪。」

  「他怎麼抓住你的?」

  「孫魁派人送來兩車所謂的軍糧。」

  馮堡長冷笑一聲。

  「我帶人去驗糧,車裡藏著黑風寨的人。」

  「雙方動手後,我身邊六名弟兄全部負傷,馬榮趁機從背後砍了我一刀。」

  「等我醒來,人已經在水牢里。」

  許青山看向那幾名被救出的士卒。

  其中一人胸口還留著舊箭傷,另一人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他們能夠活過兩個月,只因水牢靠近地下水道,牆縫中偶爾會滲入乾淨水流。

  至於食物,馬榮每隔幾日才讓人扔下幾塊發霉糧餅。

  吊著一口氣,既不讓他們死,也不讓他們有力氣逃出去。

  「孫魁和馬榮怎麼跟黑風寨合作?」

  馮堡長將空碗放到旁邊。

  「孫魁守著鐵門商道,負責扣貨、送糧、提供鐵器。」

  「馬榮控制斷河淺灘,夜裡關閉烽火,讓黑風寨的人繞開北牆巡查。」

  「贓物從淺灘過河,再沿西側山路運往白狼集。」

  許青山問道:「黑風寨替他們殺過多少人?」

  「我知道的有三類。」

  馮堡長伸出手指。

  「商隊不肯交過路物資,孫魁便把路線和人數送給黑風寨,馬匪在前面劫殺。」

  「雲州送往青崖堡的軍糧途經斷河,有幾批也被他們截走。糧食進黑風寨,文書上則寫遇到蠻族游騎,或者河水沖毀糧車。」

  「第三類是邊軍。」

  水牢外的風吹進來,火把跟著晃動幾下。

  馮堡長的聲音沉了下來。

  「發現空餉、走私和軍糧去向的士卒,會被派去送信、巡路。」

  「走出邊堡以後,便再也回不來。」

  梁順握緊拳頭。

  「前年失蹤的趙隊正……」

  「應該也是他們殺的。」

  馮堡長閉了閉眼睛。

  「趙隊正查過鐵門堡的軍冊,還說要去雲州告孫魁。」

  「三日後,他的屍體在河谷里被找到,身上帶著蠻族箭矢。」

  許青山問道:「既然牽扯這麼多人,孫魁和馬榮憑什麼覺得雲州查不到?」

  馮堡長重新睜開眼。

  「馬榮抓我那天,拿出過一封公文。」

  「上面蓋著雲州軍需轉運印。」

  周圍幾人都安靜下來。

  「公文寫了什麼?」

  「調撥斷河堡十六匹戰馬和一批鐵器,由鐵門堡代為轉運。」

  馮堡長說道:「斷河堡根本沒有收到過那些東西,軍冊上卻已經登記入庫。」

  「馬榮拿著公文告訴我,這條生意上面有人兜著。」

  「只要我點頭,以後斷河堡每月都能分到糧和銀子。」

  許青山想起鐵門堡糧倉里的商貨。

  孫魁扣貨,馬榮開路,黑風寨劫殺與運送贓物。

  白狼集負責銷贓,雲州軍需文書則替所有失蹤的糧食、戰馬和鐵器補上合理去向。

  這條路從邊堡一直通向雲州。

  孫魁與馬榮守在最外層。

  黑風寨也只是負責動刀和搬貨的一群人。

  真正能讓軍糧憑空消失、又能讓軍冊重新對上的人,還藏在後面。

  許青山說道:「黑風寨里應該有帳冊。」

  周老七點頭。

  「這麼多貨進進出出,單靠腦子記不住。」

  馮堡長撐住木板,準備站起來。

  「給我一套甲。」

  梁順急忙扶住他。

  「堡長,你現在連路都走不穩。」

  「齊彪逃回黑風寨,大當家很快會來報復。」

  馮堡長咬著牙,將雙腿挪到木板邊緣。

  「斷河堡是我的堡,我得上城牆。」

  他的腳剛踩到地面,膝蓋便失去力氣。

  梁順和旁邊老卒同時托住,才讓他重新坐穩。

  許青山說道:「您現在披甲,甲都能比您站得穩。」

  馮堡長看了他一眼。

  「許守備說話一直這麼氣人?」

  「主要是怕您逞強…斷河堡暫時交給梁順吧。」

  許青山起身。

  「您養好身體,負責幫我辨認軍冊和舊人。馬榮換了多少兵,誰參與過走私,誰還值得信任,這些比您現在爬上城牆更重要。」

  馮堡長沉默許久。

  「可以,不過馬榮得交給我。」

  許青山說道:「他還要開口,暫時不能死。」

  「我也沒說現在殺他。」

  馮堡長看向水牢深處。

  「我要他把這兩個月做過的事,一件件說清楚。」

  梁順帶著幾名老卒走到木板前。

  他們解下兵器,單膝跪在潮濕石地上。

  「守備大人。」

  「馮堡長和六名弟兄被關了兩個月,斷河堡軍戶也差點被馬榮賣給黑風寨。」

  梁順抬起頭。

  「求您替斷河堡討回這個公道。」

  許青山看著他們。

  「先起來。」

  「馬榮的命跑不了,孫魁留下的東西也會查。」

  「至於黑風寨……」

  他望向水牢外逐漸明亮的天色。

  「齊彪已經替我們回去報信了。」

  「他們很快會再來。」

  …………

  馬榮被押到水牢門前時,六名被囚士卒都已經抬到外面。

  他看見馮堡長坐在木板上,又看見那些本該死在水牢里的士卒,雙腿逐漸失去力氣。

  侯三從身後踢了一腳。

  「站穩。」

  馬榮膝蓋一軟,直接跪在馮堡長面前。

  「堡長……」

  馮堡長看了他許久。

  「七年前,你替我擋過一箭,這兩個月,我也一直在想,那一箭究竟該不該替你記著。」

  馬榮低著頭。

  「我也是為了斷河堡。」

  梁順聽見這句話,抬腳便要踹人。

  許青山伸手將他攔住。

  馮堡長的臉上反而沒多少怒氣。

  「為了斷河堡,所以把軍戶賣給黑風寨?」

  「為了斷河堡,所以把守軍關進水牢?」

  「為了斷河堡,所以把八車糧送出去?」

  馬榮額頭貼著地面。

  「都是孫魁逼我的。」

  馮堡長轉頭看向許青山。

  「守備大人,他以前撒謊時也喜歡趴得這麼低。」

  侯三問道:「那要不要給他墊個枕頭?」

  馬榮身體一顫。

  馮堡長收回目光。

  「馬榮。」

  「那封蓋著雲州軍需轉運印的公文,你藏到哪裡了?」

  馬榮趴在地上的手指,瞬間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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