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新兵不一定是湊數的
斷河堡外的荒地上,寒風卷著碎雪貼地吹過。
一百四十一名自願報名入伍的青壯,換上了統一的粗布短打,整齊地排成方陣。他們之中,有原本種地的農戶,有逃荒的流民,也有脫了號衣的雲州逃兵。
蕭紅鸞穿著一身輕便皮甲,手中提著白蠟木槍,靜靜地站在方陣最前方。
沒有冗長的訓話,也沒有任何許諾。
「第一項,負重二十里。」
蕭紅鸞用木槍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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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領三十斤沙土,順著城外官道走到岔路口,再折返回來。日落前未能走完者,淘汰。現在,開始。」
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三十斤聽起來不算太重,但在沒過腳踝的雪地里走上二十里,足以把一個成年壯漢的體力榨乾。
一百四十一人很快背上沙袋,排著長長的隊伍踏入風雪。
蕭紅鸞騎著一匹青馬,不遠不近地跟在隊伍側面。她的目光並不看誰跑在最前面,而是始終留意著隊伍中後段的變化。
十里路過去,隊伍已經拉得很長。
有幾名原本身體就虛弱的流民實在走不動,連人帶沙袋摔在雪地里。
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他不僅體力極好,甚至還有餘力回頭嘲笑那些掉隊的人。當他旁邊一名同伴腳下打滑摔倒,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角借力時,這魁梧漢子卻嫌惡地側身躲開,任由同伴撲在泥水裡,自己則加快腳步,第一個衝過了終點線。
那漢子放下沙袋,滿臉得意地看向蕭紅鸞,等著聽一句誇獎。
蕭紅鸞驅馬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被淘汰了。」
漢子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住,滿是不可思議地喊道:「為什麼?我可是第一個回來的!我力氣最大!」
「鎮北軍不是用來比誰力氣大的。」蕭紅鸞聲音冷冽,「同袍跌倒,你連伸手拉一把都不肯。上了戰場,誰敢把後背交給你這種只顧自己逃命的人?滾出去。」
漢子漲紅了臉,還想爭辯,兩名鎮北騎已經走上前,按住刀柄看著他。他只能咬了咬牙,灰溜溜地離開。
後面陸續回來的青壯看到這一幕,全都噤若寒蟬。幾個原本互相扶持、輪流幫忙分擔沙袋才勉強走完的瘦弱流民,反而被蕭紅鸞點頭留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項考核。
臨時結陣。
蕭紅鸞將剩下的一百多人全部打亂,把互不相識的三個人編成一組,發給他們木製的刀盾和長矛。
「三人一伍,只教一遍口令。」
她親自下場,演示了前進、後退、持盾防禦和長矛突刺的簡單配合。
「開始。」
隨著一聲令下,木兵器碰撞的聲音在荒地上響起。
這一關,淘汰的人更多。不少仗著自己會幾手莊稼把式的漢子,一聽見進攻口令,便拋下身邊的持盾同伴,自己一個人舉著木刀往前沖。結果自然是被鎮北軍的老卒用長木桿輕易挑翻在地。
蕭紅鸞要的,是對位置的絕對服從。誰敢在陣型中擅自脫節,不顧側翼死活,哪怕身手再好,也會被立刻趕出隊伍。
天色徹底黑下來時,青壯們已經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吃過飯便倒在臨時搭建的營房裡,沉沉睡去。
然而,考核並未結束。
夜半時分,營房外驟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敵襲!全體穿衣列陣!」
外面傳來鎮北騎的怒吼。
營房內頓時炸開了鍋。剛剛睡熟的新兵們被驚醒,有人慌亂中穿錯了鞋子,有人摸黑找不到自己的木槍,甚至有人嚇得縮在通鋪角落裡發抖。
「一炷香內,找不到自己隊伍的,全部淘汰!」
在這片混亂中,大部分人還是跌跌撞撞地跑出營房,按照白天的分組勉強站好。
可是,有七八個曾在雲州當過兵的散勇,跑出營房後卻沒有立刻結陣。他們提著兵器,東張西望,互相交頭接耳,似乎在懷疑這道命令的真假。
周老七提著刀,走到這幾個人面前,眉頭皺了起來。
「鑼聲都響半天了,你們站在這裡看風景?」
其中一名老兵油子認出了周老七,壓低聲音說道:「周管事,咱們以前在雲州營里,上官半夜敲鑼,十有八九是故意折騰人,或者是在替他們自己偷運私貨打掩護。咱們得先看看是不是真有蠻子來,不然白跑一趟不說,還容易替人背黑鍋。」
這些底層逃兵,早就被雲州那種烏煙瘴氣的軍紀磨平了信任。他們習慣了上官隨意改令,遇到夜間調動,第一反應不是服從,而是懷疑。
周老七聽完,沒有像平日裡那樣破口大罵。
他在邊軍待了太多年,太清楚這些人心裡的想法。
周老七將一塊鎮北軍的令牌舉到他們面前,又指了指遠處站在高處的號角手,以及在夜風中揮動的火把旗語。
「雲州的規矩,在北牆行不通。」
周老七的聲音不大,卻十分沉穩。
「在咱們這兒,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看見令牌,聽見號角,看準旗語,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哪怕旗子指著懸崖,你也得給我往下跳。因為不跳,死的是你;跳了,鎮北軍會替你兜底。明白嗎?」
幾名雲州逃兵看著周老七手裡的令牌,又看了看不遠處火把下站得筆直的蕭紅鸞,終於收起了眼底的懷疑,齊齊站直身體。
「明白!」
……
清晨,名冊重新擺在議事廳的桌案上。
經過一整天一夜的殘酷篩選,原本一百四十一名青壯,最後安安穩穩站在校場上的,只剩下六十一人。
沈清禾拿著硃筆,將這六十一人的名字鄭重地謄寫在正式軍冊上,隨後根據四堡的空缺,將他們分別派入黑石、青崖、鐵門和斷河的守軍序列。
許青山坐在主位上,眼前一行淡淡的字跡如約浮現。
【當前可戰兵力:二百四十八。】
距離三百人的目標,只差最後五十二人。
「剩下被淘汰的八十人,怎麼處理?」沈清禾放下筆,輕聲問道。
「不能全趕走。」蕭紅鸞走過來,「這些人雖然不適合進一線戰陣,但都有把子力氣。讓他們進入十日強化訓練,把規矩磨出來。懂手藝的鐵匠和木匠,調進軍械營;會看天象和追蹤的獵戶,轉入斥候預備隊;剩下的,編入輜重隊負責運糧運物。」
四堡的擴軍,在嚴苛與務實中穩步推進。
傍晚時分,斷河堡的夜間訓練剛剛結束。
新兵們正列隊準備前往伙房領飯,沉重的腳步聲和號子聲在城牆下迴蕩。
就在眾人準備放鬆緊繃的神經時,城牆上負責瞭望的鎮北騎突然轉過身,臉色劇變,指著西北方向大喊。
「急煙!青崖堡方向有急煙!」
許青山和蕭紅鸞同時快步踏上門樓。
暮色籠罩的天際盡頭,青崖堡所在的險峻山嶺上,兩柱極其濃烈的黑煙,正在夜風的吹拂下,筆直地升入半空。
這是北牆四堡重新建立聯絡後,第一次出現雙柱急煙。
按照白芷與蕭紅鸞定下的新口令,單煙為平安,連斷煙為求援。
而兩柱急煙並起,只代表著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發現大批騎兵,方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