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那人一拳打空,怒氣更盛,緊接著又是一拳朝楊煊揮過來。楊煊是過來制止他們的,不是過來跟客人打架的,他避之不及,只能抬起胳膊擋住那人的拳頭,骨頭與骨頭相撞發出一聲悶響,叫旁人光是聽著就感覺肉疼。
節假日是事故高發的時間段,酒吧里當值的保安比平日多了一倍,這時聽到酒瓶碎裂的聲響和高聲的吵嚷,幾個保安迅速地從樓梯拐角處跑上來處理情況。
「哎!出去打!」帶頭的那個保安拿著電棍指向醉醺醺的幾個人,虎背熊腰地走過來,粗著嗓子吼,「條子就在樓下等著,誰他媽今天晚上想進去蹲著,你們儘管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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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五大三粗,說話的語氣也比楊煊粗野得多,一嗓子就吼住了幾個想動手的醉鬼。
「別打了,」那個揮拳的人被身後畫著濃妝的女人拉住胳膊,「喝多了你……」
那人用力甩開女人的手,啐了一句:「操,晦氣!」又抬手指著對面的人,「你他媽的最近小心點,老子不卸你一條腿這事兒不算完。」說完就帶著身後幾個人,撥開圍過來看熱鬧的人,拉著臉,酒氣熏天地走出了撞球廳。
一場風波平息下來,圍觀的人紛紛散開,剛剛說話的那保安看著楊煊問:「沒事吧?」
「沒事。」楊煊神色如常,好像剛剛那拳不是打在他的胳膊上。
「那就行,」那人回頭看看樓梯口,笑道,「你啊,還是太文明了,遇到這種想鬧事的拿電棍趕出去不就得了。」
「他胳膊受傷了。」湯君赫這時插話道。
保安這才看到楊煊身後的湯君赫,有些驚訝地挑了挑一邊的眉毛,看著這個出奇漂亮的男孩。
湯君赫伸手握住楊煊的手腕,抓起來送到那人面前,指了指那塊被拳頭打中的地方說:「都青了。」
在酒吧里做保安,平日裡少不了跟喝高了鬧事的人打架,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情,只要沒有大面積見血,沒人會當回事。保安看著湯君赫煞有介事的表情,忍著笑問楊煊:「煊兒,這誰啊?」
楊煊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收了收胳膊,想避開湯君赫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但湯君赫卻沒有鬆手的意思,反而抓得更緊了一些,自我介紹道:「我是他弟弟。」
「你還有弟弟?」那人更驚訝了,「以前沒聽說啊。」
「焦哥,你帶他下樓吧,」楊煊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動,「今天不安全。」
「行,那我先帶他下去。」那個被楊煊叫做「焦哥」的保安毫不見外地抬手攬住湯君赫的肩膀,像攬自己的小兄弟一樣親昵,低頭道,「走吧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湯君赫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和汗味,冷著臉掙開他的胳膊,「也不走。」
「楊煊是我兄弟,他弟弟就是我弟弟,」焦哥的心跟體形一樣龐大,沒介意湯君赫冷冰冰的態度,依舊開著玩笑,拍著他的後背道,「走吧,你哥拳頭硬著呢,你留下來也是拖他後腿。」
湯君赫不想跟他下樓,但他單薄的少年身形又扛不住焦哥的生拉硬拽,想伸手再去拉楊煊的胳膊,楊煊卻轉身朝窗台的方向走了。
「別膩著你哥了,」焦哥握著他的肩膀把他往樓梯口帶,「你哥在工作知道吧?一會兒再出事還得顧著你——」
「怎麼了這是?」焦哥話說到一半,被正朝樓上走的一個人打斷。
「哦,煊兒他弟,」焦哥解釋道,「今天不是鬧事兒的多麼,楊煊讓我帶他下去。」
上樓這人是酒吧今天的值班經理,聽他這樣說,特意朝湯君赫看了一眼:「楊煊還有弟弟?這樣吧焦哥,你去換楊煊下來,徐哥他妹妹過來了,楊煊估計今天這班是值不了了,七夕麼……」
「操,怎麼沒個妹子看上我呢,」焦哥有點鬱悶,接著爽快道,「行吧,那我去換他下來。」說完,又轉頭對湯君赫說,「你也早點回吧,你哥晚上陪妹子,估計沒空搭理你了。」說完就踏著樓梯上去了。
「誰?」湯君赫問那個值班經理。
「楊煊女朋友。」那人敷衍道。
「楊煊沒有女朋友。」湯君赫看著他,字正腔圓地糾正。
他語氣較真,引得值班經理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現在沒有,一會兒就有了。」
正說著,楊煊從樓上走下來了,一邊下樓一邊問值班經理:「文哥,什麼事?」
「應茴找你過七夕來了,」值班經理抬手拍了拍楊煊的肩膀,「去吧,上面我讓焦哥盯著。」
應茴是酒吧投資人徐總的表妹,整個酒吧里的工作人員沒人不知道她喜歡楊煊,她來找楊煊,楊煊今晚這班自然是不用繼續值了。
「說好了十一點之前我盯撞球廳,」楊煊聽他這樣說,轉身要朝樓上走,「我上去換焦哥下來。」
「哎——你別讓我為難啊,」值班經理眼疾手快地上前兩步,拉住他的胳膊,「徐總這個表妹說話比徐總還有用,你想讓我丟飯碗啊?再說了,七夕還是要過的,值什麼班啊,你再值班,我扣你工錢了啊……」
那人說話間,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猥瑣的神態,不難猜測他揣著什麼想法。
楊煊皺了皺眉,說:「我跟她不是過七夕的關係。」
「楊煊!」樓梯下面這時傳來一道清甜的女聲。
三人同時低頭看過去——應茴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正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抬頭朝他們看過來。
「你先下來。」她抬起另一隻手,手掌朝向自己勾了勾,一臉期待地示意楊煊下樓。
「煊哥,」馮博也走了過來,氣喘地倚著另一邊牆,「茴姐非要來,我勸不住她……」他話說到一半,一眼看到旁邊站著的湯君赫,「哎?他怎麼也來了?」
「行啦,走吧。」值班經理不由分說地抓著楊煊的胳膊,拉著他下樓。
湯君赫也跟在他們身後走下樓梯。
楊煊下了樓,對應茴客氣地說:「什麼事?我晚上要值班。」
「他不值班,取消了。」值班經理臨走前給應茴送了一把助攻。
應茴長髮披肩,臉上畫了精緻的裸妝,穿著色彩鮮艷的連衣裙,露出白皙纖細的四肢,一出現在酒吧,就引得大廳里的客人不斷扭頭看過來。
樓上是人聲鼎沸的吵嚷聲,隔壁是喧鬧嘈雜的電子舞曲聲,再對著應茴期待而羞澀的目光,楊煊覺得有些頭疼——他以為上次說得已經夠明白了,沒想到過了幾個月,應茴又攜著一腔熱情捲土重來。
「出去說吧。」楊煊走在前面。路過酒吧前台的時候,調酒師對著他們吹了聲拐著彎的口哨。
楊煊推開酒吧門走出去,一直走到對面路邊的樹蔭下,幾乎聽不到酒吧隱約的音樂聲了,才停下腳步。
「喂,識相點。」馮博從後面拽了一下湯君赫的胳膊,暗示他跟自己一起離遠些。
但湯君赫仿若未聞,走過去站到楊煊旁邊,跟他一起等著應茴開口。
馮博氣急,走過來揪著湯君赫的T恤,拉著他就朝一邊走。
湯君赫被他拽得朝一邊踉蹌了一步,緊接著伸手把T恤從馮博的指縫間拽出來,冷冰冰地看著他。
馮博不耐煩地罵道:「操,人家二位表白呢,你誰啊你,湊上去當電燈泡。」
「我是他弟弟,」湯君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反問,「你又是誰?」
「你真好意思說啊你,」馮博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嘲諷道,「你是他弟,他可不是你哥。」
湯君赫不動聲色地反唇相譏:「這輪不到你來說。」
「哦,輪到你這個三兒——」
話說到一半,楊煊突然側過臉開口了:「馮博。」聲音不高,警告的意味卻很明顯。
馮博立刻噤了聲,沒好臉色地白了一眼湯君赫。
那邊偃旗息鼓了,應茴才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緻的黑色長盒子,遞給楊煊說:「這個給你。」
見楊煊不說話也不伸手接,應茴解釋道:「是巧克力,給你吃的。」
楊煊微蹙著眉頭,側過臉看向別的方向:「我以為上次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啊,是的,」應茴像是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放低了聲音,柔聲細語道,「我是想,可能還有努力一把的可能……」
「沒這個可能。」楊煊直截了當地拒絕,這一次的態度遠不如上次委婉。
應茴沒料到等著自己的會是這樣冷漠的答案,一時有些怔住,回過神來,委屈得幾乎要落淚。
楊煊見她含著淚光,耐著性子解釋道:「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些。」
「可是,你總是要有女朋友,總是要結婚的呀,」應茴幾乎有些哽咽道,「我不信你一輩子都這樣。」
相比她的情緒激動,楊煊幾乎可以稱得上不近人情,他平靜地說:「以後的事等以後再說。」
路過的人紛紛扭頭朝他們看過來,應茴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她平靜了一下情緒,才用略帶撒嬌的語氣低聲說:「那巧克力你總要拿著吧,好不容易買來的。」
楊煊依舊淡漠道:「我不喜歡吃巧克力。」
應茴這次卻堅持道:「你不拿著,那我就不把今天的拒絕當真了。」
楊煊的耐心已經耗盡了,剛想說「隨你」,後面傳來一聲突兀而清脆的聲音:「我喜歡吃巧克力。」
應茴有些懵地朝那個聲音的來源看過去,看到湯君赫正看著自己,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操,你添什麼亂,」馮博從樹幹上直起身,剛想伸手拍他,卻見他朝應茴的方向走過去。
「啊?」應茴沒想到自己即將送出手的愛心巧克力會被半途截胡,愣道,「你要吃這個嗎?」
湯君赫幾乎是有些真誠地朝她點頭,又問道:「可以嗎?我想跟你換。」
作為一個資深顏控,應茴對長得好看的人都頗有好感,對著這樣不識時務的湯君赫,她雖然不太高興,卻也拉不下臉來凶他,再加上她看出楊煊是絕不肯收這盒巧克力的,便轉了轉眼珠,換了一種話術說:「那送給你吧,就當是楊煊給你的。」
「是你給我的,」湯君赫較真道,「是我要跟你換。」
「哦……」應茴偷換概念失敗,又不能收回送出巧克力的話,只好把巧克力遞給他,答應道,「好吧,送給你,不過你不用跟我換了。」
「要換的,你等等。」湯君赫接過巧克力,朝酒吧跑過去。
應茴有些茫然地扭頭看楊煊:「他要跟我換什麼啊?」
「不知道,我上去值班了,你們早點回家。」楊煊說完,也朝酒吧走過去。
走進酒吧,他看到湯君赫站在吧檯,一邊跟服務生說著什麼,一邊對著前台一排精緻的盒子指指點點。楊煊覺得他這個弟弟實在不按常理出牌,他腦袋裡在想什麼,連他自己都常常搞不清楚。
楊煊收回了視線,朝二樓走過去。
酒吧外面,馮博吊兒郎當地靠過來:「茴姐,這回死心了吧?」
「你閉嘴。」應茴瞪他一眼。
馮博聳了聳肩,又好奇地看向酒吧:「我說,我們真要等他啊?」
「等等唄,」應茴無所謂地說,「我還挺好奇他要拿什麼跟我換。」
過了幾分鐘,湯君赫從酒吧里推門出來,手上多了另一個精緻的盒子,應茴認出那是酒吧前台賣的酒心巧克力,剛剛在前台等楊煊的時候,她出於好奇多看了幾眼。
經過包裝的酒心巧克力價值不菲,湯君赫剛剛說的要和她交換,原來不是開玩笑的。
「你還真要跟我換啊?」應茴不好意思地笑道,「算啦,送你吃了,反正楊煊也沒打算收,你把這個退回去吧。」
「說了要換的。」湯君赫堅持道。
「要換要換,憑什麼白給啊,」馮博伸手接過來說,「我替她收了,兩不相欠啊。」說完回頭催應茴道:「走吧茴姐,別望眼欲穿了。」
應茴依依不捨地抬頭看了看二樓的撞球廳,說了聲「嗯」,然後跟湯君赫說:「那我們走了,拜拜。」
湯君赫點點頭,也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距離出門已經兩個小時了,湯小年快回家了,他必須要趕到湯小年之前到家。
馮博一邊朝前走,一邊頻頻回頭看著湯君赫,猜測道:「我說茴姐,那小子不會暗戀你吧?」
應茴沉浸在被拒絕的悲痛中,悶悶不樂道:「什麼啊。」
「不然為什麼偏要跟你換巧克力啊?」他拿著那盒酒心巧克力翻過來覆過去地看,「這玩意兒還不便宜呢。」
應茴否定他的猜測:「暗戀我的話就不是換而是送了好不好?」
「送的話太明顯了啊……」馮博繼續給自己的猜測找理由,「看他也不像有膽量送人巧克力的樣子,所以只能借換的幌子嘍。」
應茴興致缺缺地撇嘴道:「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沒興趣搞姐弟戀。」
楊煊在酒吧待到11點,換好班,準備下班回家了,臨走前突然被前台的調酒師叫住:「楊煊,你弟跟你還是情敵啊?」
楊煊不明所以道:「嗯?」
「我看他買了一盒酒心巧克力給應茴,」調酒師抓起前台的一個盒子,朝他晃了晃,「不便宜呢。」
楊煊隨口問道:「多少錢?」
「578,關鍵他還沒帶錢你知道吧,」調酒師用手指點了點一旁的賒帳本說,「喏,這還打了個欠條呢。」
楊煊拿過那盒巧克力看了看,片刻後說:「我替他付了吧。」
「什麼情況?」調酒師開玩笑地笑道,「你弟弟可是你情敵啊。」
楊煊懶於跟他解釋,掏出錢包隨口道:「他要喜歡,我不跟他搶。」他數了六張一百,交給前台的服務生道,「儀姐,幫我把帳銷了吧。」
「要麼我小時候總羨慕有哥哥的人呢,這帳說銷就給銷了,」服務生接過錢,又給他退了一百,「唉,哥哥掙錢也不容易啊,給你打個折吧。」收了錢,她又把那張欠條撕下來,連著那一百塊遞給楊煊。
楊煊沒說什麼,接過來看了看,把欠條折起來,塞到錢包里。
出了酒吧,楊煊打了輛車回家。七夕晚上人多,已經11點多了,依然可以看到不少成雙結對的情侶。路過的計程車里幾乎都坐滿了人,楊煊一邊朝前走一邊看著路邊的車,幾乎走了半個小時才打到一輛車。
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了,整個樓道里靜悄悄的,楊煊乘電梯上樓,拿出鑰匙開了鎖,然後推門進屋。正在換鞋,身後傳來了一道開門聲,在幽黑寂靜的房間裡聽來格外清晰。
不需回頭,楊煊也知道那道開門聲是從湯君赫的房間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