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楊煊到家一推門,就看到湯君赫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小杯綠油油的液體,湯小年用那種熟悉的語調半嗔怒半縱容:「一閉眼不就喝下去了,你啊,真是嬌生慣養,什麼苦都吃不得。」

  聽到推門聲響起,湯君赫回頭看過去,楊煊將手中的紙袋放到儲物柜上,也看了他一眼。

  「趕緊喝你的苦瓜汁,喝完了回屋寫作業。」湯小年伸手輕拍他的後腦勺,催促道,「清火明目的,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湯君赫不想喝苦瓜汁,他抗拒道:「可是我不上火,也不近視。」

  湯小年不由分說地拿起杯子往他嘴邊湊:「趕緊喝。」

  湯君赫接過杯子,餘光瞥見楊煊進了書房,不知為什麼,他莫名覺得楊煊剛剛看他那一眼,似乎是要跟他說什麼。

  湯君赫苦著臉喝下了一杯苦瓜汁,又趕緊喝掉了湯小年遞來的小半杯蜂蜜水。湯小年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拿過兩個杯子去廚房清洗,轉身前不忘催道:「行了,趕緊回去學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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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湯小年進了廚房,湯君赫卻並沒有急著回自己房間,他走到玄關處看了看楊煊放在儲物柜上的白色紙袋,那上面印著很打眼的英文logo,明晃晃地昭示著裡面裝著一個手機。

  湯君赫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然後抱起紙袋走到書房前,推開門走進去。楊煊正坐在電腦前,見他進來,並沒有什麼反應。

  「哥,這是買給我的嗎?」湯君赫抱著紙袋,站在楊煊面前問。

  電腦正在開機,楊煊上身後傾,倚靠到電腦椅的靠背上:「嗯,賠你的。」

  「不是賠我的,是送我的。」湯君赫糾正道。他蹲在地毯上,將包裝盒從紙袋裡抽出來,拆了包裝,拿出了一個嶄新的手機。楊煊給他買的這個手機並不是之前楊成川送他的那種款式,他開了機,坐到地毯上胡亂地擺弄。

  楊煊看向他說:「SIM卡在我房間的床頭柜上,拿過來我幫你安上。」

  湯君赫放下手機,拉開門走出去。湯小年從廚房探出頭說:「不回你房間亂跑什麼?」

  湯君赫回頭說:「我要到我哥房間拿個東西。」湯小年雖然臉上露出不滿,但並沒有立即趕他回去。趁她開口之前,湯君赫推門進了楊煊的房間。

  被摔壞的那支手機正安靜地躺在床頭柜上,四分五裂的屏幕和後殼使它看上去傷勢慘重。事實上它還是很新的,湯君赫不常用手機,自打從楊成川手裡接過這個手機之後,他大部分時間都將它隨意地丟在抽屜里。

  湯君赫拿起手機的那一瞬,眼神掃到床頭柜上的紙巾盒。他想到自己的第一次手瀆就發生在這張床上,他哥哥楊煊教給他的。當時楊煊從這個紙巾盒裡抽出幾張紙,將那隻覆著薄繭的手擦乾淨。楊煊也會自瀆嗎?那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會想起自己嗎……想到這裡,湯君赫的臉上有些發燙,他打住自己的胡思亂想,握著手機走回到書房。

  舊手機的後殼摔得有些扭曲,卡槽微凹進去,取出來有些困難。楊煊從電腦椅上起身,走到窗邊的雜物櫃前,半蹲著翻出了一個小鑷子。他站起身,半坐半倚著窗台,用鑷子把卡槽拉了出來,然後將裡面的手機卡抽出來,安到那支新的手機里。

  湯君赫跟著他走到窗邊,盯著楊煊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微微出神。

  「好了,」楊煊將手機遞給他:「發什麼愣?」

  湯君赫回過神,接過手機說:「哥,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楊煊看著他問:「嗯?」

  「你要是我親哥就好了。」湯君赫握著手機說。

  楊煊笑了一聲:「夢遊呢?」

  湯君赫搖了搖頭,看著他說:「你應該說,我就是你親哥。」

  「我不說廢話。」

  「但你小時候就是這麼說的,」湯君赫抬頭看著他,「你不記得了嗎?」

  楊煊想了想說:「不記得了,都多久的事情了。」

  湯君赫有些失落,他說:「可是我都記得。」

  楊煊伸長胳膊,隨意地搭在他肩頭:「還記得什麼?」

  「記得你老欺負我,欺負完了又對我很好,還記得你給我煎了5個雞蛋,煎好了又在旁邊盯著我吃,我那時候以為我吃不完你就要凶我……」

  「所以你就哭了?」楊煊笑了笑,「這個我記得。你小時候挺愛哭的,怎麼現在不哭了?」

  「哭也沒用,小時候我一哭,你就會過來哄我,我哭得越厲害,你就對我越好。可是後來我發現,就算哭完了,事情也還是不會得到解決。周林還是站著講台上,其他同學還是覺得我偷了東西。」沒有人過來哄他,所以他漸漸地就學會不哭了。

  楊煊的頭微低著,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他抬起搭在湯君赫肩頭的那隻手,胡亂地揉了揉他的頭髮。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楊煊的手從湯君赫的肩頭落下來,將那支握在他手裡的手機抽出來,那姿勢就像在摟著他。

  湯君赫朝楊煊靠近了些,楊煊就著這個環住他的姿勢,用拇指在手機上按了幾下,調出通訊錄界面,然後將自己的號碼輸了進去。

  湯君赫已經背下了楊煊的手機號碼,但他並沒有出聲,直到楊煊在屏幕上打出了「yang」這四個字母,湯君赫才扭頭說:「不是楊煊。」

  楊煊低頭看著他:「嗯?」

  湯君赫伸出手指,把屏幕上的字母刪掉,自己打了「哥哥」兩個字,然後點了保存。

  ***

  湯小年正彎著腰整理藥箱,見湯君赫從書房走出來,她蹙起眉,欲言又止,但一直等到湯君赫進了自己房間,她也沒說出話來。

  湯君赫和楊煊之間的關係好到讓她覺得有些驚詫,原本只是一起上下學,現在變成了可以自由出入彼此的房間,這是她始料未及的發展態勢。

  湯小年沒讀過什麼書,但她並不傻,她一早就看出湯君赫對楊煊並不設防,甚至還有意接近他,因為這事,湯小年不止一次地罵過他,但都無濟於事。而至於楊煊,湯小年心裡也清楚得很,楊煊對自己抱有很大的敵意,對自己的兒子也並不會有太多好感。

  但前幾天發生的事情,讓她的這些想法開始有些混亂。如果真如湯君赫所言,是楊煊攔下了那支煙,那自己對他感恩戴德也不為過。可是她偏偏親眼見過楊煊和馮博關係不錯,這讓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徹底放下防備。

  湯小年陷入到一種矛盾的狀態,她不敢貿然放任湯君赫接近楊煊,可是又沒辦法讓湯君赫遠離楊煊。

  湯小年切了水果送到湯君赫房間裡,眼尖地瞥見那支嶄新的手機,她拿起來問:「哪來的新手機?」

  「我哥送我的。」湯君赫說。

  湯小年疑惑地問:「他怎麼會送你手機?」

  「上個手機摔壞了。」

  湯小年擺弄著湯君赫的新手機,點開通訊錄一看,裡面只有一個條目:哥哥。

  「你們兄弟倆的關係倒還真好,」湯小年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半路來了個哥哥,連你媽都不要了是吧?」

  湯君赫從書桌前直起腰,見湯小年正翻到通訊錄頁面,他有些不自在地拿過手機說:「你的號碼我都記住了。」

  「哦,那你背給我聽聽。」

  湯君赫張口便來:「137*********。」

  湯小年無話可說,但她心裡的不適感卻沒有完全消褪。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對著當年情敵的兒子親親熱熱地叫「哥哥」,這讓她有些接受不能。

  ***

  馮博被開除的消息一經公布,就在全校範圍內引起了震動,自開學以來就備受矚目的理科三班立時站在了話題的風口浪尖。元旦當晚在場的十幾個學生更是覺得不可置信,他們目睹了遊戲的全過程,但除了應茴,誰也沒想到那支煙會藏有貓膩。

  一開始,跟馮博交好的幾個人都對此緘口不言,後來王興淳忍不住趁課間來找了楊煊:「煊哥,馮博那件事真的沒有迴轉的餘地了嗎?」

  楊煊靠在走廊的窗台上說:「已經公布了,學校也是要面子的。」

  「唉,怎麼就搞成這樣了,」王興淳嘆了口氣說,「我真的沒想到那支煙會有問題。」

  他話音剛落,應茴也走了過來,看向他們說:「你們在說馮博的事情嗎?」

  「那晚他和我說了,所以那件事我也有責任。」楊煊接著王興淳剛剛的話說。

  聽他這樣說,應茴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也不能這麼說……」王興淳語塞了一下,又說,「說起來馮博自己也不想回來上學吧,畢竟他已經打算好不參加高考了。」

  「兩碼事。」楊煊說。

  王興淳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他看向應茴說:「應茴,你是不是找煊哥有事啊?那我先回教室了。」

  王興淳走後,應茴看著楊煊說:「其實你也不需要太自責,即使那晚你沒有拿那支煙,他也會有別的辦法的。那支煙如果在他手裡,比在你手裡要危險得多。」

  楊煊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回去吧。」

  「那個,楊煊,」應茴這才有些猶疑地表明來意,「你想考哪所學校啊?或者申請哪所國外的大學……」見楊煊看向她,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如果你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

  「我沒想好,」楊煊眉頭微皺,見應茴面露沮喪,他又問,「你覺得未來是什麼樣的?」

  應茴怔了一下,儘管不明白楊煊為什麼這樣問,但她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也想不出什麼特別的,就是考大學,找一份還不錯的工作,然後就結婚吧,兩個人互相扶持……大多數人的生活不都是這樣的嗎,為什麼這麼問啊?」

  「但我想像不到我會過這樣的生活。」楊煊說。

  「啊?」應茴聽他這樣說,眉眼間的沮喪更明顯了,「也是,我也想像不到你會過這樣的生活……」她繼而有些迷茫道,「可是不這樣的話,那還能怎樣呢?雖說大家的生活都是這樣的軌跡,但其實放在單個人的身上還是會不一樣吧……」

  楊煊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在兩點一線的高強度學習下,不到一個月,馮博的事情就被學生們遺忘在腦後。

  潤城的雪終於消失在草長鶯飛的早春三月,操場邊的玉蘭花結了含羞待放的花苞,高三學生的大課間跑操伴隨著氣溫的回升如約恢復。

  各大高校的自主招生考試開始了,湯君赫報考了國內最好的兩所大學,他的在校平均分很高,又有奧數成績加持,很順利地通過了學校的初審。

  而就在他參加學校初試的那個周末,楊成川的手機上突然收到了一條令他火冒三丈的簡訊。

  簡訊上說,他的兩個兒子正在搞同性戀。

  作者有話說

  爸爸的態度我覺得還是很好猜的……為防引起恐慌,提前說明一下,暫時還沒到破鏡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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