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接到報警後,兩名警察很快趕過來,對著湯君赫的辦公桌拍照取證,又拿走了那截斷指的物證。
湯君赫跟著警察一起查看了醫院的監控,令人意外的是,捧著紙盒進入辦公室的,只是一個看似平常的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可能是僱人放進來的也說不準,」其中一個警察看著監控說,「嫌疑人自己不敢露面。」
「會不會是醫鬧啊?」另一個警察看著湯君赫,「你能不能想到這方面的經歷?」
湯君赫想了想,搖頭道:「我今年三月才開始做主刀,主刀的手術也都不是什麼大手術,沒有鬧出過人命。之前一直是跟著薛主任做一助,正常來說,就算出了事情,病人家屬也會鬧到主刀醫生的身上,很少有人去找一助的責任。」
「這麼說倒是挺蹊蹺的……」警察思索道,「這樣吧,你回憶一下有沒有可疑的地方,想到線索隨時打電話告訴我,我們這邊也同步調查。」
另一個警察說:「你們這醫院進進出出的人也挺雜的,最近吃飯啊喝水啊什麼的,都小心一點。」
湯君赫點頭道:「這我知道。」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 t o 5 5.c o m
警察走後,湯君赫坐在辦公桌前將手上的病歷寫完,去食堂吃完晚飯,然後到腫瘤科病房扶著湯小年去了樓下花園。四月中旬的花園呈現出一種盎然的春意,傍晚天氣稍涼,但仍有不少家屬陪著病人在長廊中散心。
湯小年走了幾百米就覺得累了,坐在花園的長廊上休息,氣喘勻了才問:「楊煊什麼時候回來的?」
湯君赫說:「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待在國外?這次回來做什麼?」
湯君赫又說了一句「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過去的十年楊煊做了些什麼,這次又為什麼要回來,這些他都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湯小年仍舊反對他跟楊煊在一起,否則她不會寧願接受他跟其他男性「處處看」,也不願意接受他跟楊煊在十年後重逢——只是重逢而已,她就已經這樣風聲鶴唳。
果不其然,半晌,湯小年看著不遠處的合歡樹,嘆了一句:「以前你們都小,不懂事,不管做了什麼都過去了,現在長大了,什麼事情能做得,什麼事情做不得,心裡總該有些譜了。」
湯君赫沉默了片刻說:「你不要多想,他只是恰好被送到了普濟醫院的胸外科。」
湯小年卻仿若未聞似的,仍舊接著剛剛的話說:「不說其他的,你們到底也是兄弟,這要是讓別人知道了……」話說到一半,她便自己打住了。
兩人一時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湯君赫扶著湯小年回了病房。
剛扶著湯小年躺下,病房外面就有人探進頭來:「湯湯。」
湯君赫還沒來得及回頭,湯小年先出聲了:「麥澤過來了。」
麥澤笑著走進來,叫了聲「阿姨」。
「上次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湯小年說著,側身起來拿水果,她對湯君赫的大學同學一向態度熱情,而麥澤又做了湯君赫八年的室友。
麥澤的經歷堪稱傳奇,上大學時就在校外組樂隊,臨床讀了八年,博士學位到手了,臨畢業前卻簽了一家唱片公司,轉行做搖滾歌手,跟醫學從此陌路。
麥澤接過一個橘子:「別提了阿姨,那次是假唱。」
湯小年還要說什麼,醫生過來查房了,後面跟著的那個小醫生正是她幾天前提過的那個「腫瘤科新來的小伙子」。
湯小年有意看向湯君赫,湯君赫卻裝作視而不見:「值班時間到了,我去辦公室了。」
小醫生倒是很有禮貌,對著他叫了聲「湯醫生」,湯君赫點了下頭當作回應。
出了病房,麥澤跟上來:「你媽剛剛的眼神怪怪的。」
「她要給我介紹男朋友,」湯君赫低頭朝辦公室走,「就是剛剛跟我打招呼那個。」
麥澤稍作回想,隨即哈哈大笑道:「不會吧?一看就降不住你啊!」
湯君赫看他一眼:「什麼樣的能降住我?」
「這個……不好說啊,總之這個看上去不太成,你等著,回頭我在娛樂圈給你找個好的。」
「別瞎摻和了。」湯君赫說。
「我也覺得你媽不要瞎摻和了,心裡有人,介紹誰也不頂用啊。」見湯君赫有些訝異地看向自己,麥澤笑道,「好奇我怎麼知道的?大學那會兒你抽菸那麼凶,還隔三差五去看心理醫生,鬼都能看出是剛失戀啊。我說,算算這也有十年了吧,不用這麼長情吧?」
湯君赫進了辦公室,整理著手上的資料說:「只是沒再遇到合適的,你今天怎麼來醫院?」
「上周上了個綜藝要下水,不小心搞成中耳炎了,過來看看……對了,順便過來告訴你,你那個高中同學,應茴,跟丁黎成了,前天丁黎求婚成功,說要明天請大家一塊喝酒,你能去吧?應茴可是專門點名要你去的。」
湯君赫想了想說:「我明天休息,可以去。」
***
從醫院出來之後,楊煊一直在想醫院門口躲閃的那個身影。這些年他的確手上沾了不少血,當時拒絕接受媒體採訪,很大程度也是為了防止有人按圖索驥摸過來報復。
沒想到那個偷拍的記者為了製造噱頭,不僅曝光了他的照片,還將湯君赫的照片以及他們之間的兄弟關係一併曝光。如果那人的目標只在他自己身上倒也好說,若是牽涉到湯君赫……
因為隱約覺得不安,當天晚上,楊煊便給尤欣打了個電話,托她查一下醫院周圍的監控系統。
第二天晚上,楊煊剛安頓好新住處,尤欣便回過電話說,片區警察報上來一起刑事案件,報案人正是他弟弟湯君赫。
「收到了一截斷指,就在辦公桌的抽屜里,」尤欣在電話里敏銳地問,「隊長,會不會跟你昨天看到的那個人有關啊?」
「有點可疑,」楊煊皺眉道:「監控調出來了沒?」
「白天調出來看了一下,是有一個看上去挺可疑的人,但是那人特別警惕,監控基本沒照到正臉,隊長,你要不要過來看一下啊?」
「我馬上過去。」楊煊拿起車鑰匙,從沙發上起身,朝警局趕過去。
車是鄭銳留給他的,房子則是尤欣提前幫他找好的,儘管對燕城尚且有些陌生,但因為有這兩個多年的戰友幫忙操持,倒也很快就能適應這裡的環境。
這次回來得倉促,連燕城警局還沒來得及去上一次,楊煊開了手機導航,大致掃了一眼地圖上的方位,就發動車子上路了,他的記路能力一向驚人,打小就是這樣。
正值下班車多的時候,一路走走停停,十公里的路愣是走了近四十分鐘。一個紅綠燈過了三趟車,才勉強能瞥見斑馬線的影子。楊煊有些後悔開車出來了,十公里的路,徒步跑也能跑到了,眼下這種情況,又不能直接將車扔到路邊不管。
楊煊用左手在兜里摸了一圈,想抽根煙醒神,沒摸到,這才想起出門太急忘帶上了。他伸手拉開車前的儲物盒——鄭銳果然在裡面放了兩盒煙和一支打火機,挺上道的。
他拿出煙盒,打開後抽出一支煙,剛想點火,忽然想到那句「半個月內不要吸菸了」——湯醫生叮囑過的。
「湯醫生……」楊煊看著前面停滯的車輛,低聲說了這三個字,似有所思,片刻後他將打火機扔回儲物盒,又伸手從唇間抽出煙,也一併扔了回去,合上儲物盒,倚著座椅靠背嘆了口氣。
十分鐘後才到達警局,尤欣帶著楊煊去看了監控,那人果然很警惕,戴了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縮著背,有意避開周圍的監控,看來是提前做好工作的。
「隊長,你有印象嗎?」尤欣扭頭問。
楊煊微微俯身,用手撐著桌子,仔細地看著監控畫面,過了一會兒才說:「往後退一下。」
「這兒?」尤欣將畫面拉回一點。
「再退。」
「這裡?」
「嗯,放大。」楊煊用手指隔空點了點屏幕,「不是臉,這裡,看到沒?脖子下面有點反光。」
「真的哎,是脖子上戴了東西嗎?但其他幀畫面好像看不到啊……」尤欣又拉了幾下監控畫面下方的進度條,「假設是首飾的話,一般來說,這種藏頭藏尾的嫌疑人都會避免戴這種有識別性的東西啊,所以這玩意兒對他來說可能挺重要的。」
「嗯,」楊煊點頭道,「這人大概率是奔著我來的,如果是為了報復的話,那人對他來說也一定很重要。」
「完全沒有頭緒啊……我明天申請查一下我們以前隊裡的資料吧,但我覺得啊,上面不一定會給我們。」
「試試吧。」楊煊說著,背過身靠著桌沿,拿出手機給湯君赫撥了個電話,那邊沒接,他皺了下眉。
「怎麼了?」尤欣仰頭看他。
「這邊你多留心吧,我先走了。」楊煊將手機放回兜里,拿著車鑰匙離開辦公室。
***
酒吧里燈光閃爍,幽藍色的,明明滅滅,人待在這樣的環境裡會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因為誰也看不清誰,誰也不想被誰看清。
視野前方,話筒前坐著的丁黎正在唱《灰姑娘》,是麥澤剛剛提議的。
丁黎跟麥澤搞了八年樂隊,一直都是樂隊鼓手,臨到要跟唱片公司簽約時,到底還是放不下學了八年的醫學,轉而投靠一家醫藥公司,如今做科研也做得風生水起。
湯君赫再跟應茴見面,是學醫的第五年,舍友丁黎有一天突然回來說,他在實習的醫院裡見到了自己多年以來的夢中情人,「說什麼也要追到手」。
總之過程是曲折的,前景是光明的,半年後丁黎請宿舍其他三人吃飯,湯君赫這才知道,原來丁黎每天在宿舍里念叨的那個人是應茴。
湯君赫有些恍惚,十年前楊煊也唱過這首歌,那時的燈光似乎也是幽藍色的。他看向應茴,應茴正站起來給周圍的人拿酒,一圈人圍著她起鬨,她有些臉紅,但舉止依然得體。如今應茴在一家知名的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已經工作幾年,儘管身上少了當年的少女嬌俏,但卻多了幾分溫婉和知性。
臨到給湯君赫拿酒,她將那杯雞尾酒放到他面前,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台上深情凝視她的丁黎,忽然轉過頭看著他:「楊煊回來了,是嗎?」
她化了妝,眼睛顯得有些無辜,眼尾處亮閃閃的。
湯君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才說:「嗯。」短促的聲音湮沒在音樂聲里,不知有沒有落到應茴的耳朵里。
「我看到那個新聞了,十多年了,真的有點感慨,不過……不得不說,當年我的眼光還真是不錯,」應茴朝他眨眨眼,那種少女的嬌俏似乎又回來了,見湯君赫不作聲,她又看向台上的丁黎,莞爾道,「當然現在也很好。」
話里話外,都是已經放下的樣子。湯君赫側臉看向她,他忽然有些羨慕應茴,能這樣徹底地放下一個人。
然而他自己卻像上了毒癮一般的,經過了痛苦難忍的戒斷期,明明知道再來一次會有多危險,卻還是忍不住復吸一次,再復吸一次。
「我記得楊煊也唱過這個。」應茴轉過頭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話。
湯君赫手裡的酒杯見了底:「是麼?」
應茴笑彎了眼睛:「你應該記得更清楚才對啊。」
一首《灰姑娘》結束了,丁黎從台上走下來,一片起鬨聲中,應茴湊過來,貼著湯君赫的耳朵說:「你們當年真的只是兄弟嗎?」然後直起身,大方地挽著走過來的丁黎,十指相扣。
一群人喝過酒,又吵著嚷著要轉場去KTV唱歌:「在這兒只能看麥澤乾嚎,去個大家都能嚎的地方。」
麥澤站起來擺手說:「我不去嚎了,明天還有商演呢,」說著扭頭找湯君赫,「你去麼?你個外科醫生有什麼資格去啊,明天還得站手術台吧?」
湯君赫把酒杯放下,仰頭看他:「我也不去。」
「眼神兒怎麼突然這麼純真,你是不是喝高了?」麥澤走過來看他前面只剩小半瓶的威士忌,「全是你喝的?」他說著,喊丁黎過來看熱鬧,「我操丁黎,你過來看,你帶出來的徒弟能出師了!」
丁黎拉著應茴過來,晃了晃酒瓶:「哎喲,我們湯醫生可以啊,」他豎起一根食指在湯君赫眼前晃,「這是幾?」
湯君赫眉間顯出些倦意,拉下他的手:「別鬧了,沒高。」
「絕對高了,」丁黎直起身斷定道,伸手拍麥澤的肩膀,「送人的工作交給你了啊。」然後他跟應茴一起,將湯君赫扶到麥澤的車后座上。
湯君赫的確是喝醉了,他學臨床八年總是被麥澤和丁黎拖出去喝酒,酒量被練得還算可以,但今晚的確喝得有點多了。
他喝多了倒是不撒酒瘋,看上去一切正常,以至於不相熟的旁人根本判別不出他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但也會有一些變化,譬如眼神,平日裡的冷淡褪去,這時顯得有些乖順,看上去像個小孩子。
車子駛至湯君赫的租處,麥澤多問了一句:「不用回醫院吧?」
沒想到湯君赫說:「要回去取篇論文。」
麥澤哭笑不得:「不是吧,你都喝成這樣了,還取什麼論文啊?」
「明早要給薛老師的。」湯君赫說。
「我天,本來我還有點可惜中途轉行,」麥澤說著,打了一把方向盤,轉到醫院的方向,「但現在看到你這樣啊,我真的是感到慶幸。」
車停至醫院門口,麥澤解了安全帶跳下去,扭頭問后座的湯君赫:「在哪兒啊,我幫你上去拿,你別下去了。」
「在……」湯君赫努力集中精力回憶,奈何酒精讓他的大腦反應十分遲緩,最終只能放棄,「想不起來了,我和你一起上樓吧。」
「……就你現在這記性晚上還要繼續寫論文?」麥澤說著,開了車門下車。
后座的湯君赫也邁腿下來,身體晃了晃。麥澤走上前扶住他:「您老可留心點,學醫救不了中國人啊。」
車門「砰」的合上,湯君赫忽然叫了聲「哥」。
麥澤只當他喝高了瞎叫,應了聲:「哎,別跟哥客氣,」又開玩笑道,「再叫一聲爸爸聽。」
沒想到湯君赫不作聲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眼神怔怔地看著前面某個方向。
「走啊?」麥澤說著,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然後看到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很高的男人,正朝他們走過來。
「操,不會惹上麻煩了吧……」麥澤低聲道。
話音剛落,楊煊已經走到他們身前,低頭看著湯君赫。
「哎哥,不好意思啊,」麥澤看出他不太好惹,賠著笑,「我朋友喝高了,瞎叫呢……」說著扭頭看湯君赫,「以前沒發現你喝高了喜歡認哥哥啊?」
「我送他回家吧。」楊煊開口道。
麥澤愣了一下:「啊?」
楊煊並不多話,伸手接過湯君赫,看著他的眼睛問:「走麼?」
「哎,不是,哥們兒,你是誰啊……」麥澤試圖攔下來。
楊煊看他一眼,眉宇間有些淡漠,語調也是冷的:「剛剛他不是告訴你了嗎?」
他的神情令麥澤覺得有些眼熟,似乎真的跟湯君赫有些像……麥澤猛地記起幾天前的那則新聞,原來那不是杜撰的麼……但他從來也沒聽說他同屋八年的室友還有個哥啊!
「你等等,我對對新聞上的照片……」麥澤伸手去摸手機出來。
「已經被刪了。」楊煊說著,低頭看向湯君赫,「你自己說,我是不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