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個打法不對勁
陛下瘋了!!!
當嘉靖用那種平淡得近乎隨意的語氣,說出「正月十五寅時初降雪,至未時結束,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這句話的時候,殿中所有人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不信。
這不可能。
這句話太具體了,具體到像是一個狂妄的術士在街頭擺攤算命時才會說出的狂言。
寅時初降雪,未時結束,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
連降雪的起止時辰和積雪的準確尺寸都說得清清楚楚,這已經不是「天意」了,這是預告,是預言,是一個連三歲孩童都不會相信的荒唐戲言。
這很不天人感應!
天人感應啊……
一千多年了,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天人感應這套東西就成了歷朝歷代統治的基石之一。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說得明白:「天之所愛,地之所養,莫大於天子。」天子受命於天,天降災異以示警,君王當修德省愆以弭天變。
皇帝說自己受命於天,那文官們就說天會降災異來警示皇帝,你有天命,我有解釋天命的權力,咱們彼此制衡,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一千多年了,不管是皇帝,還是朝臣,都在用這套遊戲規則來糊弄著百姓,各取所需。
歷任皇帝都知道,所謂「天意」不過是個由頭,災異來了,下個罪己詔,撤個膳,減個樂,搞個齋醮,走走過場就行了。至於天災是不是真的因為皇帝失德,皇帝修德了天災是不是真的會消弭,那是另一回事,沒人當真。
文官們也知道,所謂「天人感應」不過是他們用來制約皇權,爭權奪利,甚至黨爭的工具,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針對皇帝。天旱了,那是因為皇帝寵信奸臣;地震了,那是因為皇帝沉溺酒色;日食了,那是因為皇帝失德。說白了就是找個由頭噁心皇帝,讓皇帝不能隨心所欲。
這套把戲玩了一千多年,皇帝煩,文官們也累,都知道是拿來糊弄人的,但沒辦法,好用啊!
皇帝需要用天意來證明自己統治的合法性,文官們需要用天意來制約皇權,老百姓需要天意來解釋這世道的不公。
最重要的是,民間的愚夫愚婦深信不疑!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地維持著……
然後,你現在告訴我,你特麼真的感應到了?
修個仙而已,不至於!
史上修仙的皇帝不少,但像你這樣修的五迷三道的,好像不多啊?
修壞腦子了吧!
嗯,一定是的!
在聽到這句話的第一時間,無論是嚴嵩還是徐階,腦子裡面閃過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壞了,陛下瘋了!」
嚴嵩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在嘉靖身邊待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位皇帝的精明與算計。
陛下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不可能沒有依仗。
可這依仗是什麼?
嚴嵩想不通。
天象這種東西,豈是人能操控的?
別說你一個修道服丹的皇帝,就算是傳說中的神仙佛陀,也不敢說讓正月十五下雪就下雪,說下多大就下多大吧?
這根本不可能!
除非……
嚴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難道陛下真的瘋了?
不,不像。
陛下的眼神清明,說話條理清晰,不像是瘋癲之人該有的樣子。
那究竟是……
嚴嵩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現在到正月十五,這半個月,將是他在朝二十年來最難熬的日子,也是朝中百官最難熬的日子。
因為一切都超出了他們的掌控。
不管是嚴黨、閹黨還是清流!
他們是神通廣大,他們是權傾天下,但他們無法影響天意,無法操縱天氣,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天意揭曉。
這種感覺,讓他這個掌控朝堂二十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內閣首輔,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徐階同樣面色凝重。
他在嘉靖身邊的時間比嚴嵩短,但論揣摩聖意,他自認不在嚴嵩之下。
可今日這件事,他也看不懂了。
陛下今日這一出,太反常了。
反常到連他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陛下瘋了」,直到深吸幾口氣,回過神來,才閃過另外一個念頭,「陛下想幹什麼?」
陛下想藉此事打擊欽天監?
不對,不可能!
欽天監不過是五品小衙門,是在陛下與眾臣之間橫跳的棋子,就算這個棋子現在跳到了他們這一邊,也不至於這麼大動干戈?
他們的臉沒這麼大!
震懾百官?也不可能!
預言天象這種事,只有瘋子才會做啊!
即使是面前的這位御極四十年的陛下,一旦失敗,反噬的力量足以將他這四十年的帝王威嚴毀於一旦。
陛下……
徐階的目光落在嘉靖那張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臉上……
莫名的,一種極其荒謬的預感襲來……
陛下不是在虛張聲勢,陛下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在正月十五祈來一場大雪。
這……
徐階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將那股不安壓在心底。
不管陛下是瘋了還是另有打算,這件事的主動權已經不在任何人手中了。
一切都看天意!
天意啊!
殿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高拱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不再像平日那樣高亢,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陛下,您……您是認真的?」
嘉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說呢?」
高拱語塞。
嚴世蕃終於忍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急,太大,將太師椅推得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天象豈是人能預言的?陛下您……」
「朕沒有預言。」嘉靖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這是朕得的天意!」
嘉靖又強調了一遍。
嚴世蕃面色漲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向嚴嵩,嚴嵩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嚴世蕃咬了咬牙,恨恨地坐了回去。
嘉靖的目光在殿中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周雲逸身上。
周雲逸跪在那裡,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嘉靖只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落到了殿中的一眾臣子身上,「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了,都回去吧。」的聲音不緊不慢,又道:「朕這半個月要在玉熙宮齋戒祈雪,不見外臣,不理朝政。內閣諸事,由嚴嵩和徐階會同處置,遇大事再由司禮監轉奏。」
嚴嵩和徐階同時躬身應道:「臣遵旨。」
嘉靖點了點頭,轉身向精舍走去。
說完,他抬步走進了精舍,門扉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嚴嵩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寸關節都像是生了鏽,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轉動。他站直了身子,花白的鬚髮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渾濁的老眼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呂芳身上。
「呂公公。」嚴嵩的聲音沙啞遲緩。
呂芳躬身道:「嚴閣老。」
「陛下今日……」嚴嵩斟酌了一下措辭,「心情如何?」
呂民微微搖頭:「老奴不敢妄測聖意。」
嚴嵩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對嚴世蕃道:「走。」
嚴世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看到嚴嵩的目光,又將話咽了回去,跟著嚴嵩走出了玉熙宮。
徐階站在原地,看著嚴嵩父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目光幽深。
高拱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徐閣老,這事……」
徐階抬手制止了他:「回去再說。」
高拱會意,點了點頭。
只剩下司禮監的太監們收拾著殿中的殘局。
呂芳站在殿門口,看著群臣遠去的背影,臉上波瀾不驚,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伺候陛下二十年,自認比任何人都了解陛下的心思。
可今天這件事,他也看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