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深處的記憶
片刻後，庭院已是皚皚大雪。
一個三四歲、粉妝玉琢的男童，在雪地里撒歡跑來跑去，身後跟著幾個下人一路笑鬧著。
房檐下，英武男人與美婦微笑地看著這一幕。
英武男人開口：「再過兩年，也該給霖兒找個先生了。」
美婦抬頭詢問：「老爺，你想讓霖兒習武，還是習文？」
英武男人沉吟片刻：「我葉家家業豐厚，不缺護院武夫。況且習武者，難免生爭強好勝之心，長此以往，恐招來禍端。所以我想讓霖兒習文，若日後金榜題名，便入朝為官，光宗耀祖；若是不成，繼承家業，常伴你我左右，也好。」
美婦點點頭：「老爺說得極是。」
兩人三言兩語，便將雪地里那個嬉戲孩童的命運，定了下來。
許墨風在一旁靜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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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的葉霖，眼眸清澈懵懂，毫無異狀。
「棄文從武，有點意思。」
許墨風再次揮手。
畫面繼續快進，等它穩定下來，葉霖已長成一個七八歲的俊秀男孩。
八歲的葉霖，身材瘦弱，滿身書卷氣，比同齡的孩子瞧著單薄不少。
「狗剩！狗剩！」
剛從私塾下課的葉霖一進門，便扯著嗓子大喊貼身家僕的名字。
一個下人急匆匆跑來，連聲喊「少爺」。
看到狗剩，葉霖眼前一亮，壓低聲音：「我出去一趟，回頭我娘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去先生家溫書去了。」
狗剩一臉哭喪：「少爺，老爺夫人囑咐過好幾回，不讓您跟外面那些野小子玩。這要是被發現了……」
「閉嘴！」
葉霖瞪了他一眼：「你不說我不說，他們怎麼會知道？我走了，你給我機靈點！」
話音未落，葉霖便穿過庭院，興沖沖向府外跑去。
許墨風望著葉霖遠去的小小身影，輕輕邁出一步，悄無聲息跟了上去，穿街過巷，來到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前。
廟門口，早已圍著一大幫十來歲的少年。
這些少年大多衣著破舊、皮膚黝黑，卻個個比葉霖要強壯許多。
「葉霖來了！葉霖來了！」
葉霖一露面，少年們便沖他歡快地叫嚷起來。
葉霖聽到呼喚，也頗為高興，撒開腿便朝少年們跑去。
跑得急了，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住腳，狠狠摔了個狗啃泥。
「哈哈哈——」
少年們見此，全都前仰後合地鬨笑，卻沒一個人願意上前攙他一把，在他們眼中，葉霖是個富家小子，天生就與他們這些窮小子有鴻溝。
小葉霖從地上爬起來，疼得直齜牙，但更多的還是羞憤。
他氣呼呼地跺腳，沖少年們嚷道：「別笑了，不准笑！」
少年們這才閉上嘴，可臉上的戲謔與眼底的笑意顯露無遺。
在許墨風看來，這群少年從未真心把葉霖當朋友。
在少年眼裡，葉霖更像一件「玩具」、一個「小丑」。
那是因巨大身份落差生出的自卑，扭曲成近乎病態的心理，他們樂得看葉霖出醜，換來一絲滿足，填補空洞。
只是，如今的葉霖並不明白這些，他要的只是玩伴。
「葉霖，今天想玩什麼？」
一個少年嬉皮笑臉地湊到跟前。
葉霖想了想：「不如玩捉迷藏？上次我還沒玩夠呢。」
少年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眼珠轉了轉，忽然道：「今天咱們換個新遊戲玩玩。」
小葉霖眼睛一亮，急道：「什麼遊戲？你快說，快說！」
少年笑嘻嘻賣著關子：「別急，你跟我們走就是了。」
少年們帶著葉霖離開山神廟，向別處走去。
許墨風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很快，少年們把葉霖帶到一處偏僻幽靜的山谷。
谷內草木叢生，中央是一方數丈大的古潭，潭面平靜如鏡，深不見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來這兒幹嘛？這兒有什麼好玩的？」
葉霖緊了緊衣領，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少年們笑了，指著古潭道：「好玩的，可都在水底呢。這古潭，每到晚上就會泛起銀光，底下鐵定藏著寶貝。葉霖，你要是能潛下去把那寶貝撈上來，往後我們這幫兄弟，就認你做老大，唯你馬驢狗粘……」
「是馬首是瞻！」
葉霖一本正經地糾正對方話里的錯誤。
少年尷尬地擺擺手：「這不重要！反正你只要下去就行了。」
「對對，你只管下去就行。」
葉霖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古潭，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旁邊的少年看出他的退縮，立刻趁熱打鐵：「哎，算了算了！我早說了，葉霖肯定不敢，你們偏要讓他試。還是我來吧，我下去把寶貝撈上來，寶貝歸我，這老大，也由我來當！」
說著，少年擼起袖子，作勢就要下水。
其他少年也適時起鬨：「葉霖膽小鬼！葉霖膽小鬼！」
「膽小鬼，可不配和我們一起玩！」
古潭邊樹影婆娑，十幾個半大少年圍在岸石上，擠眉弄眼地瞅著中間臉色漲紅的葉霖。
「怎麼，怕了？我就說葉霖是個膽小鬼，連個水潭都不敢下。」
領頭的少年抱著胳膊，故意拖長調子起鬨，話音剛落，周遭立刻響起一片鬨笑。
葉霖一張俊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大聲反駁：「放屁！老子的字典里就沒『怕』這個字！不就是下水撈東西？有什麼不敢的！」
他方才還在跟人吹噓自己水性天下第一，轉頭就被激到這荒僻古潭邊，騎虎難下之下，只能硬著頭皮死撐。
那裝模作樣要下水的少年立刻收了腳，眼睛一亮湊過來：「葉霖，你真敢下？可別嘴硬，等下腳軟哭著喊娘，我們可不撈你。」
「有……有什麼不敢的！」
葉霖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地拔高聲音，「別說這巴掌大的小破潭，就是翻江倒海的汪洋大海，老子也說下就下！」
「好！夠種！」
少年們立刻拍手叫好，領頭那個笑得眉眼彎彎，一臉人畜無害，「那你快下去吧，潭底的寶貝要是撈上來，全歸你！」
葉霖擼起袖子就要脫外衫，指尖剛碰到衣帶，忽然動作一頓，警惕地掃了眾人一圈：「等等！萬一你們騙我，水底下根本沒什麼寶貝怎麼辦？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哪能啊！我們騙誰也不敢騙你啊！」
領頭少年連忙擺手，眼珠子一轉，拋出了最讓葉霖心動的籌碼，「這樣，就算你啥也沒撈著，只要你真敢跳下去，我們以後就認你當老大，全聽你吩咐！」
「這還差不多。」
葉霖頓時心滿意足，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他本就是爭強好勝的年紀，之前在山神廟外摔了個狗吃屎，正愁沒地方找回面子，眼下這送上門的機會，哪有放過的道理？
他扭頭瞅了瞅幽深發綠的潭水，涼風吹過，水面泛起細碎波紋，看著竟有幾分瘮人。
葉霖咬了咬牙，心一橫，閉著眼往前一撲——
撲通！
巨大的水花炸起，濺了岸邊少年們一身。
眾人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鬨笑。
「我就說這傻子肯定會跳！哈哈哈，也太好騙了！」
「笑死我了，兩句好話就當真，還真以為我們會認他當老大？做夢呢！」
「葉霖，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嘲諷順著水面飄到水下，葉霖剛冒出頭抹了把臉，聽見這些話，氣得肺都快炸了。
「你們……你們耍我！」
他在水裡撲騰著，指著岸上的人破口大罵，剛罵了半句，臉色突然猛地一白。
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竄，右腿小腿猛地繃緊，鑽心的疼瞬間傳遍全身。
「救……救命！我腳抽筋了！這水太冰了……」
他驚慌地揮著手，身子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沉，嗆了好幾口冷水，聲音都發顫了。
可岸上的少年們只當他裝模作樣想騙人生拉，笑得更歡了，還有人撿起小石子往他身邊扔。
「裝，接著裝！剛才不是挺能耐嗎？」
「就是，想上來就自己爬，少來這套。」
戲謔的笑聲里，葉霖的掙扎越來越弱，冰冷的潭水裹著他往深處沉去，意識漸漸模糊，最後連撲騰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像塊石頭似的往潭底墜。
岸上的笑聲終於停了。
少年們面面相覷，看著空蕩蕩的水面，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恐慌。
「不……不會真出事了吧？」
「誰知道啊……他不是說他水性天下第一，剛才喊抽筋……」
「跑啊！要是真淹死了，我們都得倒霉！」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十幾個少年瞬間作鳥獸散，眨眼就跑得沒了蹤影，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樹影之後，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著，自始至終冷眼旁觀了全程。
許墨風黑袍垂落，看著潭面恢復平靜，看著少年們倉皇逃竄，臉上沒有半分動容。
不是不想救，是不必救。
他循著神魂異象回溯至此，要找的就是葉霖瀕死這一刻的機緣。
若是貿然出手打斷，反而壞了這樁天大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