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針對
那年輕弟子趾高氣揚的聲音，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廢堂內剛剛燃起的丁點暖意。
何律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鬆開李平安，拄著拐杖小跑著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
「哎喲，這不是王主管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您來之前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
被稱作王主管的年輕弟子，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看著何律那張滿是褶子的笑臉，只覺得一陣厭煩。
他隨手一揮，一股巧勁直接將何律推到了一邊，差點讓老人家摔倒在地。
「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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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管的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我不是來找你這個老廢物的！」
他目光一轉，越過驚慌失措的何律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弟子，精準地落在了李平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我要找的，是這位引動了天鳴鐘，驚動了整個宗門的大天才！」
天才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陰陽怪氣的味道，傻子都聽得出來。
廢堂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剛剛還圍著李平安叫個不停的弟子們，此刻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低著頭，不敢與王主管對視。
他們在這廢堂待久了，最是明白趨利避害的道理。
這位主管掌管著內門所有雜役弟子的調派和資源分配，是他們絕對得罪不起的人物。
李平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扶住了險些摔倒的何律，然後才緩緩轉身，平靜地看向王主管。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卑躬屈膝，只是像面對一個普通的問路人。
「不知主管大人前來，有何吩咐？」
王主管見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心裡更是不爽。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裝什麼高人？
「吩咐？」
王主管冷笑一聲，向前走了兩步，逼近到李平安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壓低了嗓門。
「老東西，別以為自己沒幾天活頭了，就可以跟我在這上綱上線，我實話告訴你，你要是老老實實死在雜役處，壓根就沒人會多看你一眼！」
「就算你進了內門，只要你夾著尾巴做人，不說那些不該說的胡話，也沒人會跟你一個快死的老頭子計較！」
「可你呢？你這老東西，還真是膽大包天！」
王主管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里滿是鄙夷。
「張口就要見聖女大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貨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聽到這裡，李平安內心已經雪亮。
果然，是因為那句話。
是因為自己想見陸雪一面。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主管見自己嘲諷了半天，這老傢伙卻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頓時覺得有些無趣。
他撇了撇嘴，也懶得再廢話，乾脆利落地宣布了結果。
「行了，我也懶得跟你這死人掰扯。」
他清了清嗓子，轉身對著廢堂里的所有人，大聲宣布道：
「從今天起，廢堂所有廢棄丹藥、劇毒礦渣、靈獸屍骸的銷毀工作，全部由李平安一人負責！」
「所有相關廢料，會由專人直接送到他手上，誰也不許插手幫忙！」
此言一出，何律等人臉色劇變。
銷毀廢料，那是整個廢堂最髒、最累，也是最危險的活！
那些東西混雜在一起，燃燒時產生的毒瘴，連築基境的修士聞久了都受不了，更別提一個氣血本就枯敗的老人了。
這根本不是安排差事，這是要他的命！
王主管銳利的目光掃過何律等人，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都聽清楚了沒有？要是讓我發現有誰敢陽奉陰違，私底下幫助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就給我立刻捲鋪蓋滾出通天劍宗！」
這句話，徹底斷了所有人伸出援手的念頭。
李平安依舊默不作聲，仿佛被判了死刑的不是自己。
王主管見他這副模樣，只當他是嚇傻了，心中升起一股快意。
他再次湊到李平安耳邊，用幸災樂禍的語氣低語。
「你說說你，一把年紀，快死的人了，安安分分地找個地方等死不好嗎？非要整這麼一出，非要把自己弄得不得好死。」
「現在滿意了？這地火焚身的滋味，夠你這老骨頭喝一壺的了。」
李平安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年輕又扭曲的臉，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只想知道，是哪位師兄，對聖女如此上心？」
王主管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老傢伙死到臨頭了，關心的居然是這個。
他隨即嗤笑一聲，臉上帶著一種炫耀般的殘忍。
「告訴你也無妨，讓你死個明白！」
「我們心劍一脈的首席大師兄！你這廢物也配知道他的名諱？」
「若不是因為你這隻蒼蠅一直在聖女身邊嗡嗡叫，我們張師兄追求聖女多年，怎麼可能一直沒有結果！」
「本來師兄還想大發慈悲，等你這老東西自己老死就算了，可你自己作死，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王主管的眼神里滿是快意。
「我勸你，我要是你，就趕緊找個深坑自己跳下去，給自己留個全屍，否則，等聖女從聖地回來……」
他發出一陣呵呵低笑。
「你放心，你絕對沒有再見到她的機會！」
話音落下，王主管心滿意足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留下滿屋子的死寂。
李平安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心劍一脈首席大弟子。
他終於知道了那個要置自己於死地的人是誰。
而且，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在陸雪回來之前，讓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就算自己能在廢堂的毒火中僥倖活下來，等到陸雪歸來的那一天，那傢伙也絕對會不擇手段，甚至親自出手，了結自己。
弱！
自己還是太弱了！
一個區區築基境的內閣主管，就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隨意拿捏死自己。
更何況是那個首席大弟子！
無論如何，必須在陸雪回來之前，儘快提升實力！
「李……李老師……」
何律和幾個弟子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和愧疚，卻又礙於主管的警告，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們想勸慰幾句，卻發現任何話語在絕對的實力壓迫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李平安沒有理會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默默走到牆角，將剛才那黑臉小師姐給他的兩包廢丹，連同地上的那包，一股腦地扔進了旁邊一個巨大的藤條筐里。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彎下腰，雙臂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將那裝滿了上百斤廢料的藤筐給抱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欲言又止的何律，聲音平靜無波。
「銷毀地，在何處？」
……
何律領著李平安，穿過廢堂的後院，來到一處峭壁前。
峭壁下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一股股灼熱的氣浪從坑洞中翻湧而出，將周圍的岩壁都烤得發黑。
坑洞深處，是翻滾的金紅色鐵汁，那是引來的地底之火，專門用來熔煉宗門內最頑固的廢料。
這地方，根本不是什麼好差事。
就算是堅硬的金屬廢料，在投入地火熔煉的過程中，也會迸發出肉眼難見的劇毒。
僅僅是站在這坑洞邊緣，李平安就能感覺到一股燥熱的火毒，正順著自己的口鼻，絲絲縷縷地往骨髓里鑽。
李平安放下沉重的藤筐，扭頭看向身旁滿臉憂色的何律。
「何管事，我想一個人在這裡靜一靜，你先回去吧。」
「可是，李老師，你……」
何律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李平安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會給這個剛硬的老人帶來更多麻煩。
「那你……千萬小心。」
何律搖著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確認四周再無他人之後，李平安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
他走到藤筐邊，將裡面那一大包混雜著劇毒的廢丹廢料，全部倒在了滾燙的地面上。
漆黑的藥渣和破碎的礦石散落一地，在灼熱地火的映照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李平安看著眼前這堆在別人看來足以致命的垃圾，雙目之中卻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緩緩伸出右手，鍛天錘憑空出現在掌心之中。
錘身在金紅色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古樸與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