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夜
夜更深了。
廢堂徹底沒了聲響,只剩下後院那火坑裡頭,地火翻湧的悶響隱傳來。
李平安從床沿站起身,走到門口,側著耳朵聽了聽外頭的動靜。
沒人。
他又走到隔壁那幾間屋子的方向,貼著牆根仔細聽了一陣。
何律的呼嚕聲均勻,那幾個弟子的屋裡頭也沒半點聲響,是真睡死過去了。
確認了再沒人醒著,李平安這才轉身回了屋。
他先把門從裡頭閂死,又走到窗邊,把那扇破舊的木窗也仔仔細關嚴實了,連一絲縫都沒留。
做完這些,他還不放心,又湊到門縫邊聽了一遍。
外頭靜悄的。
李平安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伸手往懷裡頭一摸。
那兩顆他親手煉出來的鍛體丹,正安穩地躺在那兒。
他把丹藥掏出來,攤在手心裡。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月光,那兩顆丹藥泛著淡的光澤,圓潤飽滿,跟那五顆炸爐的廢丹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李平安盯著手裡的丹藥看了一會兒。
沒猶豫。
他仰起頭,把那兩顆鍛體丹一股腦全倒進了嘴裡,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那兩顆鍛體丹一下肚,李平安就盤腿坐到了床上。
一股暖流從胃裡頭漫開,慢慢往四肢百骸裡頭鑽。
跟之前在山路上挨那兩錘的滋味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是疼。
疼得他差點沒栽地上。
這會兒不疼了,溫的,像是有人拿溫水從裡頭給他泡著,舒坦。
李平安閉著眼,內視自己的身子。
那股藥力順著經脈一點遊走,碰上哪處堵著的地方,就停下來,慢慢化開,再往前走。
慢。
是真慢。
跟錘子那種一下子轟開的勁兒比,丹藥這股力道,溫吞得很。
李平安心裡頭有了數。
直接拿鍛天錘往身上砸,力氣是浪費了不少,那毒氣雜質連著靈力全都得過一遍他的身子。
可效果立竿見影,一錘兩個境界。
丹藥呢,吸得穩,吸得勻,就是慢。
得耗一宿,才頂得上人家一錘。
他也不急。
反正今晚有的是時間,門閂死了,窗關嚴了,外頭那幫人睡得跟死豬一樣。
李平安沉下心,把那股藥力一點點往全身引。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月亮從屋檐這頭,慢慢挪到了那頭。
廢堂後院那火坑裡頭,地火翻湧的悶響隔著幾道牆傳進來,不大,倒成了催眠的動靜。
李平安身上的毛孔,又開始往外滲黑水。
比挨錘那回少多了,滲得也慢,一點的,把那股子濁氣往外拱。
等到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的時候,李平安睜開了眼。
他長吐出一口氣。
鍛體六階。
李平安活動了下筋骨,骨頭縫裡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比起錘子,到底是慢。
李平安坐在床沿上,琢磨了一會兒,又內視了一回自己的身子,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他發現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錘子砸下去那兩回,提的不光是境界。
連他那把老骨頭,那副早就枯敗的根骨,都跟著一塊兒被拔起來了。
一錘下去,皮肉骨血一併往上拔,根子上的東西全都改了。
可這丹藥……
李平安把那股殘留的藥力又過了一遍。
境界是上去了,根骨卻沒怎麼動。
就好像房子蓋高了一層,可底下那地基,還是原來那塊地基。
李平安心裡頭咯噔一下。
這差別可就大了。
修仙這條道,拼到最後拼的不是一時的境界高低,是底子。
根骨好的,越往後走越順,根骨差的,走到半道就卡死了。
多少修士耗盡一生靈丹妙藥,砸了無數靈石,也補不了那點先天的虧空。
他這鍛天錘,一錘下去,連根骨都給他重新淬了一遍。
這是什麼概念?
李平安攥緊了拳頭,心頭那股熱勁又上來了。
這玩意兒,比什麼神丹妙藥都金貴。
難怪叫鍛天錘。
鍛的何止是身子,是連命格根骨都給你重鑄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李平安反倒踏實了。
往後想真往上走,還得靠錘子。
丹藥這條路,慢,還補不了根骨,終究是次的。
不過……煉丹這事兒,還得接著干。
倒不是為了自己吃。
是這丹藥裡頭存著靈力。
鍛天錘吸力氣,得有東西餵。
廢料裡頭那點靈性是散的,今天有明天沒有,攢起來費勁。
可丹藥不一樣,一顆丹裡頭的靈力是凝成一塊的,存著方便,要用的時候隨時能餵給錘子。
更要緊的是,這玩意兒能賣錢。
下品鍛體丹,在內門也是硬通貨。
他手裡頭有鍛天錘,廢丹變好丹,跟玩兒似的。
到時候攢一批,找個由頭出手,靈石不就來了?
有了靈石,又能餵錘子。
這就轉起來了。
李平安越想越覺著這條路走得通。
廢堂這地方,外人嫌它髒,嫌它晦氣,避之不及。
到了他手裡頭,那是個聚寶盆。
想通了這些,天也亮透了。
李平安從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
隔壁屋還沒動靜,何律的呼嚕聲斷續地傳過來,那幾個弟子的屋子也靜悄悄的,一個沒醒。
也是,幹了一天的粗活,累得夠嗆,這個點正睡得香。
李平安沒吵他們。
他輕手輕腳地把門閂拉開,推門走了出去。
前院的空地上,晨霧還沒散盡,涼颼的。
李平安在院子中間站定,甩了甩胳膊。
他想活動活筋骨。
修了一宿,身子是壯了,可總覺著有股勁兒憋在裡頭沒處使。
要練點什麼呢?
李平安在外門待了六十年,打鐵是把好手,可正經的功法,他一門都沒摸著過。
練氣、築基那些口訣心法,是內門弟子才有資格學的東西。
像他這種沒天賦沒背景的,連邊都挨不上。
不過……
倒也不是一點東西都沒有。
李平安想起了一套拳。
那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會兒他剛上山沒幾年,在雜役處認識了個外門的師兄。
那師兄人不錯,看他打鐵辛苦,又是個實誠人,臨走前教了他一套拳。
說是強身健體的。
李平安那會兒也沒當回事,就跟著比劃了兩下,記下了。
後來這一記,就是幾十年。
閒下來沒事的時候,他就在打鐵的間隙裡頭打兩趟。
別說,這拳還真有點用。
他一個氣血枯敗的鍛體修士,能活到這把年紀,沒在雜役處早累死,這套拳多少占了點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