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講武巷斗拳(1)
蒲壽庚正在吃葡萄。
十月的泉州,海風已帶了些許寒意,但蒲壽庚的廳堂里卻溫暖如春。
沉香裊裊,四角銅爐燃著上好的精炭,熏得滿室馨香。
窗外是布局考究的假山池沼,一泓碧水輕輕蕩漾,幾尾錦鯉悠遊其中,空若無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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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壽庚捏起一顆葡萄,透著光端詳一時。
這葡萄是從西域買來的,用冰匣鎮著,一路從河西走廊經關中,入蜀地,順江而下,再轉陸路運抵泉州,直抵蒲府。全程三千餘里,跑死了三匹馬。
現下,西域並不屬大宋轄地,但二者之間亦有貿易往來。
眼前這葡萄,顆顆飽滿圓潤,紫紅透亮,外頭還凝著一層薄霜。
蒲壽庚把葡萄送入口中,輕輕一咬,汁水在齒間迸開,酸甜適口。
管家歐明珍躬身立在一旁,屏息凝神,待主人吃了好幾顆葡萄,又執帕擦了手指,方才輕聲稟報:「官人,市舶司提舉趙崇度求見。」
蒲壽庚頓了頓,眼皮微抬,嗤笑一聲:「我道是誰呢?趙崇度啊——」
歐明珍是跟了蒲壽庚十幾年的老人,最會察言觀色。
見他這副神情,歐明珍故意說反話:「那我請他進來?」
「請個鬼,」蒲壽庚把葡萄籽吐進銀碟里,往椅背上一靠,「連個名剌都不給,想來拜候我?他以為他是誰?他老子當過丞相,他就能在泉州城橫著走?」
趙崇度之父趙汝愚,是太宗八世孫,曾策劃「紹熙內禪」,扶立宋寧宗。後來,趙汝愚遭韓侂胄污衊,被罷了右相,病逝于衡州。不久,韓侂胄受誅,黨禁漸解,趙汝愚被追贈太師、沂國公,追諡「忠定」,詔配享寧宗廟廷,為昭勛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歐明珍看出蒲壽庚對趙崇度不滿,遂躬身道:「那我去回絕他。」
「慢著。」
蒲壽庚又捏起一顆葡萄,這次沒有急著吃,在指尖慢慢捻著。
他望著窗外,目光穿過庭中風光,不知落在何處。
這廝怕是為「順安號」海難的事來的吧?也是無稽。泉州港每年出海多少艘,沉多少艘,死多少人,誰數得清?
風浪,暗礁,海盜,哪樣不要命?
那些人上了船,就該想到有去無回的可能。怨得了誰?
可偏偏,這個況家的寡媳不認命。她曾試圖問他手下的人,是否在高處看到異狀。看來,這個新來的趙提舉,也想管這閒事。
蒲壽庚沉思良久,那顆葡萄被他捻得微微發扁。
半晌,他忽然陰惻一笑:「請他進來。」
歐明珍一怔:「官人?」
蒲壽庚招招手。歐明珍湊上前去,俯著身子,聽蒲壽庚耳語數句。
「小人明白了。」他連連點頭,「官人放心,小人這就去安排。」
「去罷。」蒲壽庚擺擺手,把那顆已經捻扁的葡萄送進嘴裡。
他眯起眼睛,似是品到了更爽口的滋味。
一刻鐘前,趙崇度和許嫿立在蒲府門外,耐心等待。
蒲府的宅邸占地極廣,從外頭看去,粉牆黛瓦連綿不絕,竟一眼望不到盡頭。
但見,朱漆大門上鑲著耀目銅釘,每顆都有拳頭大小,在日光下泛著暗金之色。門兩側,則各蹲踞著一隻巨大的石雕狻猊,齜牙咧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來人。
許嫿打量著這兩隻狻猊,想起初見這派頭時的心情。
彼時,心裡有些發怵。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深閨婦人。
娘家是造船的,婆家又開青玉窯。平日裡,往來的人三教九流,她也沒少見過場面。可蒲府的氣派,確實不一般。
門子進去通報後,終於出來了。他把他們引到門房裡坐著,說去稟報官人。然後他就消失了。另一個僕人進來添了回茶,便也出了門。
再後來,門房裡惟余他二人,和漸漸發涼的茶。
許嫿看了趙崇度一眼。
趙崇度坐在一旁,拿著一隻建盞,神色平靜。
他不喝,也不放下,目光落在建盞里,不知在思忖什麼。
一個時辰前,趙崇度說要登海雲樓查看線索,問她願不願同往。
他以為,那日許嫿在「一碧萬頃亭」送別公公,親眼看見順安號出事。但一個人的視線是有限的,或許有些細節,她未曾留意,旁邊的人卻能看見。
許嫿毫不猶豫,這本就是她想做的事。
只不過,蒲府沒那麼好進,她一直沒得到機會。
本來,真德秀也要一同來此,但正要登車前往蒲府時,真家的僕人來報,說楊夫人頭疾復發,暈了過去。真德秀只得回府照看,無法分身。
又等了一陣,門房裡落針可聞。
外頭偶爾傳來腳步聲,蒲府的僕人不時穿過,但沒一個人往裡看,不知是家教太好,還是故意怠慢。
少時,許嫿忽然開口,打破平靜:「也不知,楊夫人那裡如何了。」
她聽人說過,楊夫人身體不好,時常犯頭疾。真德秀待她極好,只要她不舒服,必定親自照料。
想至此,許嫿不免有些羨慕。
許家和況家,曾給她和夫君定過娃娃親。等她嫁入況家,夫君待她相敬如賓,不冷不熱。但婆母說,男人家要出海,顧不上屋裡,沒什麼奇怪的。
後來,夫君生了一場大病,撒手人寰,她成了孀婦。但公公、婆母需要她,她便仍然留在況家,協理事務。豈知,後來公公也橫遭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