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東魯巷辨文(2)


  未曾想,趙崇度忽然啟齒。

  「淳熙二年六月,呂祖謙邀請朱夫子與陸九齡、陸九淵兄弟,於信州鵝湖寺辯鬥。會議三日,論『教人之法』。

  「陸九齡先以詩明志,詩曰『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

  王子敬的眉頭,不覺微微一動。

  趙崇度又道:「陸九淵和詩一首,『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辯只今。』」

  頓了頓,趙崇度直視王子敬:「陸九淵以『易簡工夫』自許,譏朱夫子之學為『支離事業』。然,朱夫子不悅,謂之『空疏』。」

  聽至此,王子敬收起那一絲玩味的笑意,心中一震。

  趙崇度恍若未覺,又道:「其後三日,雙方反覆辯難。朱夫子主張『格物致知』,認為理在心外,須博覽群書、即物窮理,方能致『豁然貫通』之境;陸氏兄弟則主張『發明本心』,認為心即理,只須切己自反、先立乎其大,便能『六經注我』。陸九淵更以『堯舜之前何書可讀』之語相詢,朱夫子以『萬理雖具於心,尚須教使知之』之語作答。」

  王子敬聽得入神,未有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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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崇度看向王子敬,笑得雲淡風輕:「辯鬥雙方各持己見,未能達成共識。呂祖謙欲調和之,也未能如願。鵝湖之會後,朱夫子作詩云:『地勢無南北,水流有西東。欲識分時異,應知合處同。』陸九淵亦有詩云:『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雖見解不同,然其志同歸於孔孟。」

  王子敬默然無語,目中隱有慚怍之色。

  但他似乎並不甘心,又發一問:「趙提舉所記,分毫不錯。但不知趙提舉如何看待鵝湖之會?」

  趙崇度略一思忖,道:「『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此乃太史公之語,崇度且襲用之。」

  司馬遷曾說,諸子百家立論不同,但亦有相通之處。

  王子敬佇立於門前,凝視著趙崇度,笑意溫和:「趙提舉記得這般清楚,想必是朱夫子親口所授?」

  趙崇度頷首低眉:「先生講學,嘗以此為例,論『和而不同』之義。彼年,崇度尚在襁褓之中,雖未親臨鵝湖,然先生憶及昔日鵝湖之會,不無懷念之意,崇度亦銘記於心。」

  聞言,王子敬長嘆一聲,側身讓開道路:「趙提舉,請。」

  趙崇度拱手一禮,舉步向前。

  許嫿疾步跟上,走了幾步,對趙崇度敬佩之至:「趙提舉好學問,你說的這些,民婦都聽不太懂。你真是……萬中無一的宗……萬中無一的男子。」

  她臨時收回「宗室」二字,以免惹出不必要的誤解。

  趙崇度笑道:「你會潛水,會做瓷,還能獨當一面,你也是萬中無一的女子。」

  被他這麼一夸,許嫿不禁噗嗤一笑,卻也不自謙。

  東魯巷很長,行走好一時,才到小巷的盡頭。

  一座氣派的紅磚古厝,已赫然眼前。

  院門大開,裡面隱隱傳來琴聲,《高山流水》的曲子,清越入耳。

  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人,正立在院中聽琴。

  他生得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矮胖,但通身卻漫出一股懾人的氣勢。

  那氣勢,不是巴賽爾那種咄咄逼人的狠厲,也不是王子敬那種滿腹詩書的清高,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壓。

  許嫿略一思忖,便明白過來。

  這整座宅邸,整個泉州城,甚至整片海,都匍匐在他腳下。

  想必,這便是蒲壽庚了吧。

  自小就生活在泉州,但許嫿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蒲壽庚。

  見趙崇度二人走進院門,蒲壽庚臉上浮起笑容。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失禮數。

  「趙提舉,久仰久仰,鄙姓蒲,名壽庚,表字海雲。」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笑意中閃著寒芒。

  (注1)畢再遇為趙崇度師父之事,乃杜撰。

  (注2)官家,宋代皇帝的尊稱。

  (注3)史載,趙崇度幼年從師於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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