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竟是你
一夜大雨,凌晨方歇。
屋脊上的雨水順著瓦檐滑落到泥地上的水坑裡,發出叮叮咚咚擾人的細微聲響。
伍青青是被芽兒的哭聲吵醒的。
「嗚……娘……」
芽兒細小的哭聲像刀刃一樣割痛伍青青的心,疲憊的她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芽……兒。」一開口,她的聲音竟沙啞無力得像垂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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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芽兒爬上床用小手摸著娘親又紅又熱的臉,驚喜地嚷道,「娘親,你沒死!」
伍青青扯出一抹虛無的笑,想伸手抱抱女兒,卻在抬臂時發現自己渾身酸軟、半點兒力氣也使不出。
「芽兒,辛苦你給娘倒碗水。」
「嗯,娘你等著!」
芽兒一骨碌翻下床,噔噔跑到屋內的木桌旁,手腳並用、利落地爬上咯吱作響的凳子,雙手捧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往粗瓷碗裡倒水。
看著女兒這一套熟練、穩當的動作,伍青青心酸地紅了眼睛。
在這武寧侯府城郊的莊子上,她們母女相依為命四年。
頭兩年自己生病了,芽兒還是個只會在床邊哭的小娃娃,但兩歲半時她就會爬凳子給娘親倒水、打濕帕子擦臉了。
「娘,水來了!」芽兒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謝謝你,芽兒。」伍青青抓著被子、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的手指剛碰到碗邊,就聽到院子裡傳來吆喝聲。
「青娘可起了麼?」
於嬤嬤!她怎麼過來了?
這位於嬤嬤是碧雲莊的管事嬤嬤之一,曾在京中的武寧侯府內當差。
三年前侯府的春宴當晚,於嬤嬤喝多了主子們喝剩的酒、嘴上沒個把門兒的胡謅了幾句,被人告發到管家的二太太那兒去,就被趕到莊子上當差了。
雖說是被趕到莊上的,但於嬤嬤領的仍是管事婆子的差事,伍青青得罪不起。
「起了,嬤嬤。」她匆忙應了一聲。
伍青青趕忙忍著身上的酸痛,從床尾找到被揉搓得像鹹菜乾兒似的裡衣都穿上。
機靈的芽兒將水碗放到床頭的小杌子上,轉身跑到門口拉開門,朝院子裡站著的中年婆子行了個禮。
「於嬤嬤早。」芽兒起身後露出兩個小梨渦甜甜笑道,「我娘早起了,就是……就是頭有些疼。」
「哦,起了啊?」於嬤嬤冷笑地道,「那正好,大奶奶傳喚你娘去回話兒呢,快著些!」
「哎!」芽兒響亮地應了聲。
於嬤嬤翻棱著兩隻死魚眼,不耐煩地用帕子在口鼻前扇了扇,仿佛這院子裡有什麼難聞的異味兒一般滿面的嫌棄之色。
屋內伍青青趁芽兒在門口應付於嬤嬤,躲到用木架子和破布撐起來的簡易屏風後用壺裡的水簡單擦洗了一下。
「娘,於嬤嬤說……」
「我聽到了。」伍青青邊整理衣裳邊從簡易屏風後走出來,「芽兒你過來,娘有些話兒要跟你說。」
「娘?」芽兒走過來,仰頭乖巧地看著娘親。
伍青青咬著牙慢慢蹲下來與女兒平視,本來她想問問昨晚芽兒可害怕了、被那些人帶去了哪裡、晚上可睡著了嗎……但眼下都沒時間問了!
伍青青壓低聲音道:「芽兒,呆會兒娘親去見大奶奶。娘一走,你就去旺財的窩那裡!」
「娘?」小小的孩兒似乎知道要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她有些害怕地抓緊娘親的衣袖。
伍青青伸手抱緊芽兒,與女兒一模一樣的杏眸中閃過冷色。
「芽兒,娘在旺財的狗窩裡藏了些錢,你拿了那錢去馬廄找曹七叔。」伍青青摸著芽兒柔軟的頭髮沉聲叮囑,「你要聽他的話!記住了嗎?」
伍青青鬆開女兒,視線在芽兒的小臉兒上仔細描繪一遍後起身。
「怎麼著?侍候了一回貴人,就擺起譜來了?還想讓大奶奶等著你不成!」院中等得不耐煩的於嬤嬤罵起來,「一身賤骨頭的東西!整日裡想著使些下作手段往上爬,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嘍!偏還養著個閨女,將來若是……」
「讓嬤嬤久候,是青娘的不是。」伍青青出現在門口福了一禮,打斷了於嬤嬤的謾罵,「還請嬤嬤見諒。」
內宅有些婆子罵人是最狠的,向來口無遮攔!伍青青不想髒了芽兒的耳朵。
於嬤嬤冷眼打量從屋裡出來的伍青青:女子不施粉黛便已是烏髮雪膚、明眸粉唇,凹凸有致的身體裹在洗得褪了色的綠色衣裙里,行進間弱風扶柳、婀娜多姿……
啐!騷狐狸!
伍青青走出院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屋門口滿眼擔心的芽兒,她朝女兒抿唇一笑。然後挺直脊背跟在於嬤嬤身後離開。
這處碧雲莊是武寧侯府在京郊的三座莊子之一,也是離京城最遠的一個莊子。
碧雲莊臨近山林,每年除了冬季外,其他三季侯府的男主子們都會邀朋喚伴來此處圍獵。
因來此莊坐客的男客居多,侯府便在莊中蓄養了七名美婢。平日裡做些輕便的活計,若是男客來了也可陪酒、暖榻。
此時,那七名美婢中有四人靜立在芙庭院中。
昨晚大爺謝玉峰和大奶奶崔氏歇在了此院。
伍青青提裙邁進院子,立時吸引了院中女子們的注意。
「怎麼會是她?」
「不會吧,想是大奶奶叫來問話的。」
「那會是誰?」
「氣死了,昨兒晚上那位爺怎麼不來找我!」
「都閉嘴!」走在前頭的於嬤嬤喝斥道,「沒規沒矩的成什麼樣子!雖說你們是住在莊子上,但走出去人家也只道你們是武寧侯府的僕婢!若是哪個丟了侯府的顏面,必是要發賣出去!」
「是。」四名美婢嬌聲應喏,但轉臉便撇嘴。
「青娘你便跟她們站在一起吧,稍後大奶奶會問你們話。」於嬤嬤回頭對跟在身後的伍青青道。
「是。」伍青青垂著眉眼規矩地站到最後。
「什麼?真的是她?!」
待於嬤嬤一進正房,四名美婢便齊刷刷地轉頭打量著一身舊衣的伍青青。
「昨晚服侍錦南侯的……是你?」美婢靈芝一臉不相信地瞪大眼睛。
伍青青垂首不回應。
「哼,怎麼可能!」美婢玖珂冷笑道,「怕是哪位貴人的手下夜裡沒忍住吧。」
嘻嘻!其他三人掩口吃吃地笑。
伍青青的長睫輕顫了一下,心中也在冷笑。
同是玩物,又怎地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她們知不知,可以隨意狎玩的女人在那些貴人眼中恐是連條獵犬都不如!
便是一時喜愛將她們中哪一人帶走了,哪天膩味了扔到深宅里不聞不問倒還是好的,就怕會隨手再轉贈出去……
「大爺到了!」
院門口立著的小丫頭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伍青青身子一僵!
昨晚大爺沒歇在芙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