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到底上不上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了水槽里。
江野握著勺子的手汗濕了。
他盯著她垂下的睫毛,盯著她微微顫動的喉嚨。
盯著她握住勺子,過度用力泛著青白色的指節。
漫長的沉默過後,她終於將那口小米粥送進嘴裡,慢慢的咽了下去。
她沒看江野,只是說了句,「吃飯吧,蛋羹要涼了。」
江野愣住。
這算同意,還是不同意?
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微顫的睫毛,忍不住在問自己。
她沒說不,這算不算一種默許?
是了。
她怕他只是一時衝動。
她怕他將來會後悔。
她怕他不知自己要面對什麼。
日子總要一天天過,事要一件件做,急不得。
蛋羹很嫩很滑,帶著蔥香和醬香,從喉嚨一直暖到了胃。
江野吃完蛋羹,起身收拾碗筷,唐曉棠也放下了手裡的碗。
「江野,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不欠他什麼,所以不用愧疚什麼,也不用試著補償我什麼。」
她的話雖然很輕,可聽在江野心裡很不是滋味。
補償嗎?
他從沒這樣想過。
他心中的聲音告訴他,只是想這樣去做。
「而且,你自己都沒有長大,我照顧你還差不多,哪能讓你照顧我。」
她嘴角彎了一下。
江野知道那不是笑,那是一種你在我眼裡還是孩子的無奈。
那種神態很淡,像姐姐看弟弟,又像大人看小孩。
「嫂子,我長大了,我可以照顧你了。」
江野不服氣地說道。
儘管他此刻心裡發虛,可依舊直視著唐曉棠的目光,不曾退卻。
一旦他退了,再想抬頭就難了。
唐曉棠接過他手裡的碗,「你只是長成了大男孩,不明白男人的責任。」
「突然有點懷念上班的時候了。」
她的聲音從廚房門口飄了過來,帶著一絲江野沒聽過的悵然。
「每天朝九晚五,有自己的工位,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用整天待在家裡,等一個不回來的人。」
她進了廚房,擰開了水龍頭,「待會我去趟出版社,看看能不能把工作的事先定下來再說。」
江野明白她不是懷念上班。
她只是想找一個理由,讓自己從這座房子裡走出去。
這裡困了她太久,久到她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江野握了握拳,眼裡倒映著那道忙碌中的嬌俏身影。
「嫂子,既然你要去工作,那我也要去。」
「你傷還沒好。」
她沒說不許去。
可已經用眼神告訴江野,就在家裡養傷,哪都不許去。
江野沒退縮,反而上前一步。
「這點小傷早就不要緊了,我是個男人了,不是養在溫室里的花朵。」
唐曉棠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
江野又開口了,「再說了,誰家的蟻后,不是待在窩裡指揮千軍萬馬的?哪有自己出去覓食的道理。」
「……」
唐曉棠愣了一瞬,「我是螞蟻?」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江野慌了,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半天,越解釋越亂。
最後抓了抓後腦勺,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這就是女人的腦迴路麼。
自己打出去的一拳,總能輕飄飄地落在棉花上,讓他有力都使不上。
噗嗤!
唐曉棠看著他那副窘迫樣,嘴角壓了又壓,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走出廚房,扯了下江野的耳朵,「你見過誰家的蟻后,沒有千軍萬馬,只有你一個的?」
江野被她扯得歪了下腦袋,故作呲牙咧嘴。
他看著她微揚的嘴角,也跟著笑了,「那我就是先鋒大將,兼後勤部長,兼御前侍衛,兼……」
話沒說完,唐曉棠扯著他耳朵的手,突然加重了點力道。
她眯眼盯著他,「嗯?倒是說啊,還想兼什麼?」
「不兼了……什麼都不兼了……嘿嘿……」
江野訕訕地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她鬆開手,白了他一眼,「人不大,給自己的官還挺多。」
「那當然,能者多勞。」
他抹了下鼻子尖,「我或許還不懂什麼是男人的責任,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你值得擁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江野扯下胳膊上的紗布,那處傷口已經結了痂,長出了嫩肉。
他摸出了那張銀行卡,拉過了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涼涼的,蜷縮了一下,就是沒有抽走。
「我哥走了,以後這個家我來養,在我哥回來之前,就讓我替他照顧你。」
唐曉棠愣住了,與之前不同,是徹徹底底的愣住了。
江野的每一句話,不亞於響雷,狠狠劈進了她的耳朵里。
她握緊那張卡,手指緊了又緊,指甲也在掌心掐出了淺淺的印子。
「那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她想說,卻沒有說,只是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江野開了門,外面湧進來大片的陽光,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他抬腳跨出門檻,高高瘦瘦的身影,猶如一顆抽了條的白楊。
記得初次見他,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看她的眼神躲躲閃閃。
那時的江野蹲在車站台階上,連叫她一聲嫂子都結結巴巴的。
現在的他站在門口,陽光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江野穿在身上的衣服,還是沈婉晴買給他的那身。
被周麟的刀割破了以後,是她拿回來一針一線補好了。
他也不再是那個蜷縮在車站外面,啃手指頭的少年了。
他說你值得擁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他聲音在抖,眼神卻很認真。
認真到她不敢笑,不敢點頭,不敢做出任何回應。
直到那道門阻攔了陽光的投射,她這才反應過來。
江野走了。
她的身體莫名失去了控制,跑著上前拉開了阻礙他們的那道門。
「江野!」
他回過頭,有愕然,有詫異,似是沒想到她會追出來。
「我送你。」
相視了片刻。
江野聽到了她輕飄飄的聲音,也看到了她揚起來的紅唇。
江野呆在了那裡。
似乎覺得這是他活在這個世上,看到過的最好看的笑。
「不用了,你起那麼早,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去出版社。」
他抬手揮了揮手。
揮的卻是那隻受傷的胳膊,抬到一半才意識到,疼得嘴角抽了抽。
又趕緊換成了另一隻手,尷尬地咧嘴笑了笑,轉身跑開了。
「傻子,怎麼這麼莽撞,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她在抬手抹眼角的時候,看到了指尖上的東西。
心中依舊很疼。
不同的是,心裡某個地方,似乎沒那麼空了。
江野跑出了小區,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正準備上去,又有一輛車以極快的速度,擦過他的身子開了進去。
起初江野並沒有在意,他拉開車門就要上去。
扭頭看了一眼之後,才發現那輛車去的地方,是他和堂嫂的家。
計程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催促道,「年輕人,你到底上不上啊,別耽誤我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