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找到


  山道兩側的懸崖,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劈開。

  裸露的岩壁上布滿風化的裂紋,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像山體在流血。

  蠱真人走在最前面,他對五行接引大陣的氣息最為敏感。

  每走幾步,他就會停下來,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畫幾個符文。

  然後搖搖頭,換個方向繼續走。

  「張玄葉的陣眼藏得很深。」蠱真人解釋。

  「他用了『藏陣』的手法,把陣眼埋在古驛道的地下深處,地面上只留幾處不起眼的標記作為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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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堅跟在蠱真人身側,手中的八卦鏡不斷旋轉,鏡面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處陣法的節點,整個古驛道上空,至少有上百個節點在同時運轉。

  「這些節點在不斷變化位置。」雷堅皺眉道。

  「每隔一盞茶的工夫,節點就會重新排列一次,像是活的。」

  「因為陣眼是活的。」蠱真人冷笑。

  「張玄葉把自己的命魂拆散一部分,融入陣眼之中,陣眼就是他,他就是陣眼,兩百年時間,他把自己和這座大陣煉化成一體,大陣不滅,他就不死。」

  四眉道長倒吸一口涼氣:「把自己的命魂拆散?這不就等於把自己變成陣靈嗎?」

  「所以他才是瘋子。」

  蠱真人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恨意,也有幾分的忌憚。

  「正一教前任掌教的親傳弟子,本該是道門正統的衣缽傳人,為一個女人,把自己的命魂拆得七零八落,變成不生不死的怪物,兩百年不見天日,躺在地底深處等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屍解成仙。」

  李鋒開口道:「這傢伙圖的是心安。」

  蠱真人回頭看他一眼。

  李鋒緩緩說道:「張玄葉沒能救下自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這成了他道心中最大的缺口。」

  「正一教的功法講究正心誠意,道心一旦有缺,修為便會寸步難行,他活兩百多年,每天都在受道心的反噬,屍解成仙對他來說,不是追求長生,而是解脫。」

  蠱真人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腳下的土地。

  他蹲下身,用指尖劃破自己的手腕,幾滴暗紅色的精血滴落在龜裂的泥土上。

  精血滲入地面之後,像活物般遊動,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蜿蜒的血線。

  「那邊。」

  蠱真人指著血線延伸的方向。

  「我的血感應到陣眼的核心,就在前面不遠處的山神廟廢墟底下。」

  五人沿著血線的指引往前走。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陰氣就越濃重。

  枯死的古樹越來越多,樹皮上長滿黑色的菌斑,菌斑的形狀像一隻只睜大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樹幹上,看得人頭皮發麻。

  秋生走在李鋒身邊,小聲嘀咕道:「師弟,你有沒有覺得這些樹在盯著我們看?」

  李鋒早就察覺到。

  不是樹在盯著他們看,而是附在樹上的菌斑,在盯著他們看。

  菌斑和他在騰騰鎮見過的棺材菌有幾分相似,都是吸收陰氣滋生的邪物。

  但這裡的菌斑更加詭異,它們像活物在樹皮上緩慢移動。

  菌斑的黑色斑點,和眼珠般轉動,角度確實是在跟著他們的身形移動。

  「這些菌斑是張玄葉的眼睛。」蠱真人頭也不回地說道。

  「他把命魂拆散之後,分出無數縷魂絲附在這些菌斑上,菌斑看到的東西,他都能看到,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秋生嚇得趕緊往旁邊跳開兩步,離最近的長滿菌斑的老槐樹遠些。

  又走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古驛道的盡頭,卻是相對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坐落著一座坍塌大半的山神廟。

  山神廟只剩半截門牆,和幾根歪斜的柱子。

  屋頂早已化為齏粉,殘垣斷壁上長滿暗紅色的苔蘚。

  廟前的空地上,一團模糊的黑影,正盤膝坐在碎石瓦礫之間。

  不,那不是黑影,而是一具乾癟的屍身。

  皮肉早已萎縮乾枯,緊緊貼在骨架上,像是風乾幾百年的臘肉。

  身上殘存的衣物,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剩幾縷布條掛在枯瘦的骨架上,隨風微微晃動。

  最詭異的是他的姿勢。

  盤膝而坐,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脊背挺得筆直。

  姿態端正莊嚴,像寺廟裡打坐的老僧。

  但他的眼窩,是兩個黑洞洞的空洞,眼眶周圍的皮膚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留下參差不齊的裂口。

  裂口裡湧出黑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凝聚成一團模糊的臉,對著五人露出扭曲的笑容。

  蠱真人冷笑:「張玄葉,兩百年,咱們終於見面了。」

  黑色的霧氣翻湧著,臉的五官漸漸清晰。

  果然是一張年輕道士的臉,和拓片上的畫像一模一樣。

  清俊儒雅,眉眼溫潤,露出淡淡的笑意。

  和乾屍猙獰的外表,形成詭異的反差。

  「蠱真人,貧道等你很久了。」

  張玄葉的聲音從霧氣中傳出來,溫和清亮,不帶任何敵意,像老朋友打招呼。

  蠱真人冷冷地看著那張臉:「等我?等我來殺你?」

  「等你來完成最後的儀式。」

  張玄葉的霧氣面孔轉向李鋒,空洞洞的眼窩對準了他。

  「抽腸地獄的祭品,你也帶來了,五獄齊聚,五行歸位,貧道等兩百年的時辰,終於等到了。」

  話音剛落,整個谷地的地面劇烈震動。

  無數道裂縫從地下蔓延開來,裂縫中湧出濃稠如墨的黑紅色霧氣。

  霧氣在地面上流動,像活物一樣朝五個方向延伸,在空地上勾勒出巨大的五芒星圖案。

  五芒星的五個角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

  五種顏色的霧氣各自占據一個方位,將整片空地籠罩在迷離的霧牆之中。

  霧氣之間互相呼應,五種顏色交匯的位置生出詭異的紫色光芒。

  光芒在空中交織成網,將五人困在五芒星中。

  雷堅沉聲道:「五行接引陣已經激活了,所有節點全部歸位,陣法的運轉無法從內部打斷。」

  李鋒抬起頭,透過紫色的光網,看張玄葉的霧氣面孔。

  他的臉依然帶著溫和的笑意,像在看一群即將被獻祭的羔羊。

  李鋒冷冷問道:「張玄葉,你說我是最後一個祭品,抽腸地獄的背信棄義之罪,憑什麼覺得我符合這個條件?」

  張玄葉呵呵一笑:「你殺了一個人,這個人撫養你長大,給你飯吃,給你衣穿,教你識字,教你道法,他雖然不是你的至親,卻有養育之恩,你親手奪走他的性命,這不是背信棄義是什麼?」

  李鋒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玄葉說的是癩頭老,他竟然連這件事都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癩頭老的事?」李鋒的聲音壓得很低。

  「貧道活了兩百多年,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貧道的陣法。」

  張玄葉的語氣得意,像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青岩城方圓千里之內,每一縷怨氣都逃不過貧道的感知,那個人死的時候,怨氣極重,直衝雲霄,貧道想不注意到都難。」

  「他死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死在破廟裡,被你殺死。」

  張玄葉的霧氣面孔俯下來,湊近李鋒:「你殺他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厭惡?是解脫?還是愧疚?不管是什麼,都改變不你背棄養育之恩的事實,大陣認的是事實,不是動機。」

  李鋒直視張玄葉,嘲諷道:「你活了兩百多年,把自己拆成一百多塊塞進陣法裡,躲在五老峰的地底下不敢見人。」

  「靠著偷窺人心,來證明自己走的路沒錯,你以為找幾個殺過人的人,讓他們當你的祭品,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踩著他們的屍骨成仙了?」

  他往前邁一步,踩在五行霧氣的交界線上。

  霧氣立刻像毒蛇纏上他的腳踝,試圖將他拖進抽腸地獄的方位。

  但他紋卻絲不動。

  李鋒右手猛地朝空中一揮。

  金色的光柱,從他袖中飛出,在半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的金色符文。

  符文像雨點灑落,符文落在五行霧氣的節點上,將霧氣釘在原地,讓它們無法繼續蔓延。

  「先天八卦陣!起!」

  雷堅暴喝一聲,八卦鏡脫手飛出,在半空中旋轉著變大。

  鏡面上八道卦象,同時亮起,各自射出一道金色光柱,將張玄葉的霧氣面孔罩在陣法的中。

  同一時間,四眉道長腳踏七星步,身形在五行霧氣之間穿梭。

  每一步都踩在五行相剋的節點上,將霧氣的運轉路徑強行截斷。

  他的桃木劍上貼滿硃砂符紙,劍上炸開金光,將霧氣的觸鬚燒成灰燼。

  「殺!」

  蠱真人仰天長嘯,周身湧出墨綠色的蠱氣。

  蠱氣在空中,化作無數細小的蠱蟲虛影,鑽入五行霧氣的縫隙之中。

  蠱蟲啃噬霧氣的速度極快,不到三息時間,就將最外側的霧氣屏障,咬出人頭大的缺口。

  秋生也沒閒著。

  他將鐵拂塵抖開,幾十根塵絲全部散開,在眾人周圍織成一張銀色的防護網。

  塵絲上蘊含著茅山派特製的辟邪之力,霧氣碰到塵絲立刻被彈開,發出嗤嗤的燒灼聲。

  「你以為貧道只有陣法嗎?」

  張玄葉的聲音,從霧氣中傳出。

  話音剛落,乾屍的胸腔猛然炸開。

  炸開稠密的黑霧,霧氣在空中凝聚成人形,越漲越大,轉眼間便化作身高近丈的漆黑身影。

  這身影沒有五官,通體由霧氣構成,表面翻湧著無數張扭曲的鬼臉。

  都是被五行接引陣吞噬的祭品魂魄,困在霧氣中不得超生。

  霧氣巨人抬起右臂,手臂前端凝聚出巨大的鬼爪。

  鬼爪五指張開,朝雷堅的八卦鏡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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