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評獎


  沈建國渾厚的聲音在醫院安靜的走廊里迴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卻直直地落在江池身上。

  「江老弟,這事,你說怎麼辦?」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池身上。

  那個夏令營的張老師,臉色已經白得跟牆壁一個色,看著沈建國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再轉向江池時,便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探究和祈求。

  沈奶奶也不再叫囂,只是拉著臉,不甘心地撇著嘴。

  秦嵐則是用一種鼓勵和信任的眼神看著宋青禾和江池,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支持。

  江池一直蹲在江半夏的面前,高大的身軀此刻縮成一團,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女兒臉上的抓痕。

  聽到沈建國的話,他緩緩地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個子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他那張平日裡因為不善言辭而顯得有些木訥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倔強著不肯掉眼淚的小女兒,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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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我們一分不要。」

  這話一出,張老師明顯鬆了口大氣。

  可江池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要那個叫王浩的孩子,當著夏令營所有老師和同學的面,給我女兒,還有給嘉言,道歉。」

  江池抬起頭,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張老師慘白的臉上。

  「他不是說我女兒是渾身機油味的修理工的孩子嗎?他不是嫌我女兒身上臭嗎?」

  「那我就要他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他錯了!承認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承認他不該以貌取人,更不該動手推女孩子!」

  「對!」沈建國一拍大腿,洪亮的聲音里滿是贊同,「就該這樣!小小年紀,思想就這麼齷齪,不好好敲打敲打,以後還得了?這不光是道歉,這是教育!」

  宋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男人挺直的脊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江池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大手,補充道:「張老師,我們不是得理不饒人,也不是要仗著沈大哥的勢欺負人,只是,言語上的侮辱,比身體上的傷害更傷人,今天我女兒被人這麼說,她頂回去了,那下一次呢?別的孩子呢?這種風氣,不能助長。」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道理。

  「而且,我女兒臉上的傷,嘉言胳膊的傷,都是因為那個王浩挑釁在先,動手在後,我們要求一個堂堂正正的道歉,不過分吧?」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張老師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頭點得跟搗蒜一樣,「您二位放心,我……我這就去聯繫王浩的家長!一定!一定讓他們給個說法!」

  說完,她像是得了大赦令,逃也似的跑開了。

  病房裡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秦嵐走過來,拉著宋青禾的手,滿臉歉意:「青禾,真是不好意思,讓你跟著受委屈了。」

  「秦姐,你快別這麼說。」宋青禾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要不是嘉言護著我們家半夏,指不定傷成什麼樣呢,該我們謝謝你們才對。」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彼此間的關係似乎又近了一層。

  而另一邊,兩個男人也在進行著男人間的對話。

  沈建國捶了江池一拳,咧嘴笑道:「行啊,江老弟,剛才那幾句話,有水平!我還以為你是個悶葫蘆,沒想到關鍵時候這麼頂用!」

  江池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露出一貫的憨厚笑容,但眼神卻依舊堅定:「誰敢欺負我閨女,天王老子也不行。」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嚷嚷聲。

  「誰啊?誰把我兒子牙打掉了?還有沒有王法了!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沒完!」

  一個尖厲的女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穿著花襯衫的中年女人就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挺著啤酒肚,滿臉橫肉的男人。

  兩人一進門,目光就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初夏和江半夏身上。

  「就是你們兩個小丫頭片子打的我兒子?」那女人雙手叉腰,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張老師跟在後面,滿頭大汗的想攔都攔不住。

  江池一步就擋在了兩個女兒面前,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冷冷的看著來人。

  「你們就是王浩的家長?」

  「是又怎麼樣?」王浩的爹,那個啤酒肚男人,上下打量著江池,看他一身樸素的穿著,眼神里充滿了不屑,「我兒子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你兒子推人,罵人,自己摔掉的牙。」江初夏清冷的聲音從江池身後傳來,不帶一絲怯意。

  「嘿!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敢頂嘴!」王浩媽氣得眉毛都立起來了,「我兒子摔掉牙?你當我傻啊?肯定是你這個野丫頭動的手!」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抓江初夏。

  宋青禾眼神一冷,剛要上前,一隻更有力的大手已經快她一步,穩穩地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

  是江池。

  「嘴巴放乾淨點。」江池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手上的力道讓那女人疼得嗷嗷直叫。

  「你幹什麼!放開我老婆!你敢打人!」王浩爹一看老婆被制住,立刻就要衝上來。

  「住手!」一聲暴喝,沈建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浩的父母被這聲喝斥震得一愣,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

  張老師抓住機會,連滾帶爬地衝到王浩父母面前,壓低了聲音,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我的祖宗誒!你們小聲點!知道這位是誰嗎?」

  她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沈建國。

  「誰啊?不就是個當官的嗎?當官的了不起啊?當官的就能隨便打人啊?」王浩媽還在嘴硬,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

  「這是沈建國,沈局長!」張老師幾乎是用氣聲說出來的,「市裡的大領導!他兒子,就是那個胳膊脫臼的孩子!」

  「什麼?」王浩父母的臉色,刷的一下,從漲紅變成了煞白,再從煞白變成了青紫,精彩紛呈。

  他們再傻也知道,「沈局長」這三個字在市里意味著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恐和慌亂。

  沈建國根本沒理會他們,只是看著張老師,冷冷地問:「人到齊了,現在,可以談談怎麼解決了吧?」

  張老師腿一軟,差點給跪下,連忙點頭哈腰:「談,談!沈局長,江先生,江太太,王浩的家長也來了,咱們……咱們好好談。」

  王浩爹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搓著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誤會,都是誤會……小孩子打打鬧鬧的,我們……我們沒教育好,是我們的錯,我們的錯……」

  「一句誤會就完了?」江池冷笑一聲,他指了指沈嘉言吊著的胳膊,又指了指自己女兒臉上的紅痕,「我剛才的話,張老師應該跟你們說了吧?」

  王浩父母的臉僵住了。

  當著全夏令營的面道歉?那他們的臉往哪兒擱?

  「這個……這位大哥,」王浩爹試圖跟江池商量,「你看,醫藥費我們全包,營養費,精神損失費,我們都賠,您看行不行?道歉……就……就算了吧?」

  「算了?」江池看著眼前這對試圖用錢擺平一切的夫妻,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飾。

  「我再說一遍。」江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錢,我們一分不要,我要的,是我女兒的公道,是嘉言的公道,明天,當著所有人的面,公開道歉,做不到,咱們就去派出所,讓警察同志來評理,看看是誰家的孩子,這麼沒教養!」

  他的話,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浩父母的心上。

  兩人看著面沉如水的江池,又偷偷瞥了一眼旁邊如同山一般沉默的沈建主,終於徹底沒了脾氣。

  為期半個月的夏令營終於結束了。

  江池和宋青禾開車去接孩子那天,天氣格外的好。

  兩個小姑娘一從大巴車上下來,就跟兩隻歸巢的小燕子一樣,嘰嘰喳喳地撲了過來。

  江半夏一頭扎進江池懷裡,仰著小臉,獻寶似的喊道:「爸!媽!你們猜怎麼著?」

  她臉上的抓痕已經結痂,變成了一道淺淺的粉色印記,非但沒有影響她的顏值,反而添了幾分小小的英氣。

  「怎麼了?」宋青禾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王浩道歉啦!」江半夏得意揚揚地宣布,小眉毛挑得老高,「就在夏令營結束的前一天,結營儀式上,張老師讓他上台,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們,還有給沈嘉言,鞠躬道歉!」

  「他都快哭了呢!」小姑娘模仿著王浩當時的樣子,撇著嘴,擠著眼睛,「他說他不該罵人,不該動手,以後再也不敢了!哈哈哈,爸,你沒看見他那個慫樣,真是太解氣了!」

  江池抱著女兒,聽著她繪聲繪色的描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江初夏則在一旁,安靜地拉著宋青禾的手,等妹妹說完了,才慢條斯理地補充道:「王浩的爸爸媽媽也來了,站在台子底下,臉都綠了,好多同學都在下面偷偷笑他呢。」

  「幹得漂亮!」江池忍不住在半夏的臉上親了一口,「就得這樣!讓他長長記性!」

  宋青禾看著兩個女兒,一個活潑張揚,一個沉靜內斂,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回家的路上,江半夏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述著夏令營的趣事,大部分都圍繞著她如何「欺負」沈嘉言,以及沈嘉言如何「笨拙」地保護她。

  宋青禾從後視鏡里看著女兒神采飛揚的小臉,心裡明白,經過這次事件,沈嘉言在女兒心裡的地位,恐怕是再也不同了。

  而她和秦嵐的關係,也因為這次「共患難」,變得更加親密無間。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加順遂。

  暑假結束後,孩子們升上了新的年級,青池汽修廠的生意也因為之前省交運局的十年大單,進入了一個穩定而高速發展的時期。

  江池徹底成了廠里的技術核心和主心骨,老孫頭帶著四個已經能獨當一面的徒弟,將日常的維修保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周宇則帶著保安隊,把廠子內外看管得如同鐵桶一般。

  宋青禾真正過上了「退居二線」的悠閒生活,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照顧孩子,打理新家,偶爾去廠里看看帳本。

  這天下午,宋青禾剛陪著女兒們做完功課,家裡的電話就響了。

  是廠里打來的。

  「喂,嫂子,是我,周宇。」

  「怎麼了周宇?廠里出什麼事了?」宋青禾心裡一緊,一般沒什麼大事,周宇是不會往家裡打電話的。

  「不是壞事,嫂子,是天大的好事!」周宇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剛才市里,就是那個……輕工局,高總工的助理親自開車過來的!」

  「高總工的助理?」宋青禾有些意外。

  「對!他送來一份文件,還帶了個大紅牌匾!」周宇的聲音都有些發飄了,「嫂子,咱們廠,被評為市裡的『先進單位』了!您和池哥,被評為『青年積極分子』!明天市報還要過來給咱們做專訪呢!」

  「什麼?」

  宋青禾拿著話筒,整個人都愣住了。

  先進單位?積極分子?

  這幾個在後世聽來有些遙遠和復古的詞彙,在這個年代,卻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榮譽。

  這意味著官方的最高認可,是比任何GG都管用的金字招牌,更是一張強有力的護身符!

  「嫂子?嫂子您還在聽嗎?江哥去採購了,沒有再廠子,你要不要找找他,告訴他一聲?」電話那頭,周宇看她半天沒聲音,有些擔心地問。

  「在,在聽……」宋青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我知道了,我馬上跟江池說,你讓大家好好準備一下,明天把廠里打掃乾淨,都穿上咱們發的工裝,精神點!」

  「哎!好嘞!嫂子您放心!」

  掛了電話,宋青禾還覺得有點暈乎乎的,像是在做夢。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正在給花澆水的李梅,和在草坪上追逐打鬧的兩個女兒,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油然而生。

  從剛穿越過來時那個被全大院嘲笑的胖媳婦,到如今受人尊敬的廠長夫人、市裡的先進個人……這一切,不過才短短几年的時間。

  傍晚,江池開著他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回了家。

  他一進門,就看到宋青禾正坐在沙發上,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怎麼了這是?」江池放下手裡的工具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誰惹我們家大功臣不高興了?」

  宋青禾沒說話,只是從身後拿出一個紅彤彤的本子,遞到他面前。

  江池疑惑的接過來,只見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榮譽證書。

  這是下午周宇從廠子回家的時候順便帶回來的,他翻開一看,瞳孔瞬間放大。

  「茲授予青池汽修廠江池同志『市級青年積極分子』榮譽稱號……」

  江池拿著那個小紅本,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他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才抬起頭,聲音乾澀地問:「這……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宋青禾又從身後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紅本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也有一個,另外,咱們廠,現在是市級先進單位了。」

  江池徹底說不出話了,此刻卻捧著那兩個小小的紅本子,眼眶一點點泛了紅。

  「媳婦……」他一把將宋青禾攬進懷裡,「我們……我們做到了。」

  宋青禾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眼角也有些濕潤。

  「是啊,我們做到了。」

  第二天,市報的記者和攝影師準時來到了青池汽修廠。

  整個廠區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的機器都擦得鋥亮。

  老孫頭帶著四個徒弟,周宇帶著保安隊,全都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站得筆挺,臉上洋溢著自豪和喜悅。

  記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幹練女性,她圍著廠區轉了一圈,看著那些保養得當的重卡,看著工人們熟練而專注地操作,看著車間牆上「安全第一,質量為本」的標語,不住地點頭。

  採訪主要圍繞著江池的創業史和技術革新。

  江池一開始還有些緊張,說話磕磕巴巴,但在宋青禾鼓勵的眼神下,他慢慢放鬆下來,講起了自己如何從一個普通的汽修工,一步步摸索,改進技術,特別是講到他如何手工打磨高壓共軌管,修復進口重卡時,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獨特的光芒。

  那是一種屬於技術人員的,純粹的熱愛與自信。

  女記者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奮筆疾書。

  攝影師則抓拍著江池操作工具機的瞬間,抓拍著他和工人們一起研究圖紙的畫面,也抓拍了宋青禾站在他身邊,含笑凝望的溫柔側臉。

  專訪的最後,記者笑著問:「江廠長,宋女士,作為市里最年輕的先進單位代表和積極分子,你們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嗎?」

  江池看了一眼身邊的宋青禾,握緊了她的手,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對著鏡頭,說出了一句樸實卻無比真誠的話。

  「我沒什麼文化,說不出大道理。我就知道,好好做人,踏實幹活,對得起自己的手藝,對得起相信你的人,還有,聽媳婦的話,日子就能越過越好。」

  他最後一句話,引得在場所有人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宋青禾看著他,臉頰微紅,心裡卻比吃了蜜還甜。

  幾天後,一篇題為「從下崗工人到行業標兵——記市級先進單位青池汽修廠的奮鬥之路」的深度報導,占據了市報整整一個版面。

  江池和宋青禾,以及他們那座不起眼的汽修廠,一夜之間,風光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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