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溪寨
大夏,永安十三年,清溪寨。
「哥,寨子裡的糧食本來就不夠,你怎麼又撿了個生人回來?趁他沒醒趕緊背出去扔了!」
「妹子,好歹也是一條命,看裝扮不像是普通人,咋能說扔就扔了,咱們又不是土匪。」
「萬一他是官家的人,等醒了發現咱們的寨子……」
屋內,唐銘悠悠轉醒,盯著潮黑的屋頂,神情一陣恍惚。
「我這是死了還是沒死?要是沒死的話,趕緊弄死我吧,累了!」
自踏入北境以來,他已經連續遭遇了五波寇匪劫殺!
「那些土匪也真是廢物,連個人都弄不死,等上任了一定給這幫狗日的挨個放血!」
唐銘撐著土塌邊沿暗罵一聲,身上的錦袍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粗布短褂,隨手一摸貼身的韘佩居然還在。
「不知道老爹現在怎麼樣了,怎麼說也是當朝太傅,就算受自己牽連提前致仕,想來也不會過得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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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二十年前穿越大夏,投胎成太傅獨子,剛加冠,就被舉了孝廉,入朝任校書郎。
本以為是老天賞飯,如今看來,倒像是催命。
他揉了揉發漲的腦袋,想下床走走。這土塌上面只鋪了一些麥秸和一張爛蓆子,睡得著實難受,再躺下去身子非散架不可。
屋外爭吵聲越來越大。
「哥,你就聽我的,趁他還沒醒,埋了最乾淨!」
「妹子,殺了人,咱們可就真成土匪了,就只能一輩子窩在山上!」
「在山上有什麼不好,官字兩張口,哪個不是吃人的!咱爹娘怎麼死的你忘了?」
「埋了?土匪?」
聽見外面的動靜,唐銘苦笑一聲:「剛從土匪手裡逃出來,又入了匪窩,莫非自己是唐僧轉世托生的不成?」
本以為被貶出長安無非是換個地方混日子,誰曾想北境竟然這麼亂,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殺朝廷命官!
看來朝中是有人想要他死!
「也罷,死就死吧,真的累了!」
吱呀一聲,唐銘拽開了房門,一個滿臉虬須的壯漢正瞪著一個少女,粗黑凌亂的鬍鬚上全是唾沫星子。
一根潔白纖細的手指迎面而來:「這些狗官……!」
唐銘低眼看了看差點戳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對方。
那少女眼眸清亮,似乎還帶些嬰兒肥,看起來很是嬌憨,長發只用粗布素繩挽住,餘下髮絲利落垂落肩頭。
唯一讓人覺得不美的就是腰上還別了一把磨得鋥亮的斧子。
見唐銘在打量自己,少女迅速縮回手指,轉頭沖壯漢嗔怒:「笑什麼笑!」
「還有你,看什麼看!登徒子!」
唐銘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笑容。
「你們繼續商量,我什麼都沒聽見,是殺是埋,還望二位動手利索點。」
聽到唐銘誤會,虬須大漢埋怨地看了一眼少女,尷尬地拱手。
「貴公子莫怪,小妹在山裡野慣了,說話沒輕沒重的。」
聽這壯漢說話不似大凶大惡之人,唐銘這才稍稍放下心,想來是自己頭昏腦漲聽岔了,隨即一躬到地。
「在下唐銘,多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誰救你了……」少女小聲嘟囔道。
虬須大漢受寵若驚連忙扶起唐銘。
「俺叫林岳,這是小妹晚寧,救命之恩不敢當。昨日看到公子暈倒在山下溝里,旁邊還翻了輛馬車,就把公子背回來了。還有公子的袍服,昨日托王嬸兒洗淨晾乾後放在屋裡……」
壯漢紅著臉,一連串說出了許多話。
「哥,你怎麼什麼都跟一個生人說,萬一他是……」
壯漢憨厚一笑:「這位公子生得這般俊俏,俺看著不像是壞人。」
少女一跺腳,轉身不再理他。
唐銘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樹下停了輛破爛馬車,還臥著一匹受傷的淡金馬。
這匹淡金馬乃大宛國的貢馬,加冠那日皇帝特意繾小黃門送至府上的,彼時滿長安不知羨煞了多少勛貴子弟。
被貶赴任這一路,它也跟著流落荒山,輾轉千里,幾次護主脫險,沒想到卻淪落到這般境地。
「馬車修修還能用,只是這馬腿斷了。」虬須大漢林岳惋惜道,「只可惜了多好的一匹馬啊!」
唐銘不忍再看,問道:「敢問林大哥這裡是何處?離荒山縣還有多遠?」
「這裡是黑石縣,俺們這個地方叫清溪寨,往西七八十里才到荒山縣呢。聽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要去荒山縣作甚?」
「不瞞林大哥,在下從長安來,是荒山縣新任縣令。」唐銘扶著門框,臉色蒼白。
「縣……縣令?!你是縣令?」
林岳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再次打量起唐銘。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雖然面容俊朗,氣度不凡,但左右不過二十來歲,竟然是一方縣令?
「乖乖,俺第一次見到這麼年輕的縣令!」
「如假包換,荒山縣新任縣令。」唐銘笑著點頭,這便是察舉制的好處,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再說像他這等勛貴子弟被貶去邊境做一個區區五百石的小縣令,在長安怕是早已傳成了笑話。
可對尋常百姓來說,縣令大概是他們能接觸到最大的官了。
「你果然是官差!」
話音剛落,這個叫林晚寧的少女「錚!」一聲抽出腰間短斧,擋在林岳身前,俏臉上滿是戒備與敵意。
「哥,我來攔住這狗官,你知會大伙兒往山里跑。」
林岳連忙上前一步:「晚寧不得無禮,還不快把東西收了。」
「哥,你沒聽到他剛剛說自己是官差麼!」少女攔住門口,死死不肯挪步。
「肯定是來抓咱們的!」
「這位唐公……縣令看起來不像是惡人。」林岳按下少女手中的斧子,「官差抓人都是成群結隊,哪有一個人的。」
「這天下的狗官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林晚寧氣呼呼收起斧子。
唐銘扶著門框,滿臉困惑地看著他們,剛剛還聊得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還把斧子抽了出來,一副喊打喊殺的模樣。
林岳一臉歉意再次對唐銘拱手:「聽說北境不太平,好像又要跟匈奴人打仗了,最近黑山縣的官差在到處抓流民充軍,俺們這個寨子是一群流民私自聚集的……」
「大夏就沒有王法了?怎敢肆意抓捕百姓充軍!咳咳!」聽聞林岳的解釋,唐銘胸口一陣發悶。
「王法?這個吃人的世道有什麼王法?都把我們逼到山裡去了,還不放過我們!」林晚寧站在一旁譏笑道,「你們這群錦衣玉食的官老爺就會站著說話不腰疼!」
「晚寧,少說兩句,這位唐縣令又沒害咱們!」
林岳拉住少女,轉身對唐銘勸道:「依俺看,這荒山縣去不得,還是回長安去吧,別荒廢了大好前程。」
「為何去不得?」唐銘愈發疑惑了。
「實不相瞞,我們兄妹二人正是從荒山縣逃難過來的。」林岳頓了頓,苦笑一聲。
「你去那兒做縣令,怕是連個升堂的百姓都湊不齊。」
唐銘也沒再多言,只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陣搖晃,險些站不穩。
林岳見狀,趕緊扶住:「唐縣令,俺扶您進去休息。」
「咕嚕~咕嚕!」
唐銘肚子裡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
「妹子!快去煮些野菜湯,拿兩個粟米餅。」林岳衝著門外大喊。
「我們自己都不夠吃,怎麼還拿給外人。」話是這麼說,林晚寧還是聽從了兄長的吩咐,極不情願朝外面走去。
回到屋裡,床尾果然有個粗布包裹,裡面是一件清洗乾淨的錦袍,印信飾品俱在。
在林岳的攙扶下,唐銘重新躺回床上,開始思慮自己的處境。
荒山縣已經沒有人了,長安肯定是回不去的,自己的身體又是現在這般狀況……
想著,唐銘又昏睡了過去。
就在唐銘昏睡期間外面已經徹底亂成了一片。
「俺親眼看見的!」
「那抓壯丁的官差正往這邊來!」
「大伙兒快逃到山裡去!」
砰!
有人一腳踹在門上,腐朽的門栓應聲而斷,衝進來兩個皂衣吏卒。
兩個吏卒嘿嘿一笑:「這裡還躺了一個!」
不由分說,將正在昏睡的唐銘從土塌上架了出去,順帶著將床腳的包裹也一把抓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