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


  海龍集團,海龍集團,華東有名的金融巨頭,法人代表暴斃了。金世安,年輕有為的董事長,三更半夜調戲男人,從別墅二樓摔進游泳池,撈上來的時候就咽氣了。這個被調戲的男人沒有辦法,給金總做了十分鐘的人工呼吸,金世安,你不是人,你死就死了,來個半死不活,在民眾醫院躺了一個月。害人的成了受害者,被害的成了嫌疑人,有冤無處訴,白楊作為被調戲的那個男人,心裡真是苦。

  到底是誰在住院部樓下放江南皮革廠?這醫院管理太差了。更扯的是自己居然還有心情玩起自我代入,白楊覺得自己沒救了。他站在民眾醫院住院部大樓的花園裡,伸了一個心力交瘁的懶腰。

  金世安沒死,並且醒過來了。這消息對白楊來說,是個好事,可是接下來要看金世安怎樣陳述他墜樓溺水的過程:他要是良心尚在美化一下事實,白楊就能免於起訴,他如果狼心狗肺瞎說大實話,白楊大概就要去吃牢飯了。

  「日了狗……」

  白楊鬱悶地踢飛腳邊的石子。

  最近兩年他就沒有過順心事。考研失敗、戀愛失敗、工作失敗、又失手弄死了金世安,南京這個城市是不是跟他有仇?白楊真覺得自己應該收拾包袱滾回老家了。

  事情要從白楊那次失敗的戀愛說起。

  白楊長得帥,這點毋庸置疑,從小學開始就是校草。白楊想進娛樂圈做個大明星,這點也並不稀奇——基本人的顏值達到了一定水平,總會跟娛樂這個圈子發生交集,畢竟漂亮的臉是種稀缺資源。

  可能你覺得這個世界好看的人很多,人們常常會想,這個世界明星那麼多,娛樂圈難道不會飽和嗎?並不,好看的人在所有人群里只占百分之幾,而好看的人也只能好看那麼幾年而已,顏值是娛樂圈的消費品,就像印表機消費紙,開汽車消費油,娛樂圈年年都在消費著新鮮的漂亮臉蛋。舊的花謝了,新的花又開。娛樂圈的花瓶里,總要插著新鮮的美。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白楊就是這新開的花朵之一。

  新花們運氣各不相同,有的花尚未開放就能插進金玉瓶,有的花只寂寞地開在野地里。白楊是野花的命,屬於隨手采來隨手丟的類型。大學時代就有人找過白楊拍GG,K記M記里在明星後面張大嘴吃漢堡的那種,白楊自己也去應徵過跟組演員,扮演各種賣菜吃瓜的群眾,和躺在地上的屍體——最大的角色是和影帝程遠合作,演他門口站崗的衛兵——老爺子化妝進棚路過白楊,居然也被帥到,稱讚了一句「這孩子,長得真好。」

  那一刻白楊簡直覺得自己就要紅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白楊覺得很鬱悶,時常對著鏡子顧影自憐,感覺自己和大明星的姿色相去並不甚遠,為什麼別人都能大紅大紫,自己卻一直在鹹魚?大學四年,模特比賽參加過,也拿過好幾次冠軍,歌唱比賽也參加過,最好的成績是亞軍。按這個履歷娛樂圈早該向他伸出伯樂的馬鞭了,可是白楊的伯樂似乎一直沒上線。

  直到他認識了李今。

  說起來,這個時代想要搏出位,還是有很多辦法。真紅做不成,還可以做網紅,白楊想紅的心簡直天地可鑑,當然不會放過做網紅的機會。什麼路子他都試過,去B站做唱見啦,串場CP當coser啦,微博雲養貓啦,網紅十八般武藝白楊都干全了,但是你說奇怪不奇怪,這人迷之透明體質,提起白楊,都說,帥,唱歌好聽,萌萌的小帥哥,可是微博匿版各種BBS上,從來沒為他掀起過腥風血雨。COSER也不好當,白楊不愛看漫畫,出的COS各種OOC到媽不認,提起他簡直就是低劣COS的代名詞,加上圈子難混,白楊四處得罪人,這個圈子也對白楊關上了大門。白楊心灰意冷在微博開始雲養貓,貓咪倒比人爭氣,十來歲的老貓居然大紅大紫,白楊那段時間還真看到了一點希望的曙光。

  可是貓咪生病了。

  白楊花了所有積蓄給貓咪治病,可是貓天命已近,這隻貓是白楊從收容站領養的老貓,十來歲了,各種老年疾病加在一起,幾乎是絕症。

  但微博不會在意這些客觀原因,鏟屎官們把白楊罵成了狗。

  那時候李今私信了白楊,問他是不是住在建鄴區?白楊看到李今黃澄澄的V字嚇了一跳:「哪個建鄴?」

  「南京的建鄴呀……」

  「!你是李今本人??」

  李今給他發了兩個doge的表情。

  第二天傍晚他們見了面,白楊帶著他的貓。

  真是李今本人,就是那個超模入行、拍過好幾部電視劇、現在還代言著服飾品牌的李今。

  白楊抱著貓,看到李今站在夜色初降的南京街頭等他,既沒帶帽子也沒帶墨鏡,因為個子太高,稍微有點駝背,兩眼含著笑,背後就是他本人巨大的GG牌。

  白楊激動得臉都紅了。

  李今問他,「人家微博養貓都是養小貓,你怎麼弄了這麼一隻老貓?」

  白楊不好意思地撓頭,「本來只是去收容站做義工,看它沒人要太可憐了。」

  李今笑笑,帶白楊去了相熟的寵物診所,兩人費盡力氣,還是沒能挽救老貓的絕症。醫生遺憾地表示,年紀太大了,開刀根本承受不住,不開刀也是個死。

  白楊看著相處一年多的老貓,忍不住哭了。自己是不是命裡帶衰?連帶把老貓也坑了。

  李今水到渠成地把他攬到懷裡。

  白楊失去了他的老貓,卻在那一刻收穫了他初戀的愛情。

  再後來的事情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李今拍了照片,把老貓的診斷書發在他自己的官方微博上,親身給白楊作證,白楊確實無辜。有明星做擔保,老貓事件得以平息。鏟屎官們不再指責白楊,倒是對見義勇為的李今一通讚揚。

  別人說什麼都不要緊,白楊認識了李今,可算是因禍得福的最大幸運。那段時間李今也給白楊介紹了幾個模特工作,白楊不是科班出身,走不了秀,只能接接平面,給真正的明星當人肉布景,可誰不是從人肉布景一步步做起的呢?

  「不要急,慢慢來,總有機會。」

  那時李今對白楊這樣說。

  白楊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兩人的戀情離多會少,李今時常在北上廣三地奔波,一個月里只三四天能呆在南京。白楊不知道怎麼找李今,只一天天眼巴巴數著日子,等李今回來。

  現在想來十分可笑,他拿著李今的電話,卻從來沒有一次敢打過去。

  熱戀的人從來不去計較自己有多傻逼。

  就算一個月里只有三四天見面,這三四天也足夠把一個月都甜過去。兩人開著車去江寧玩,夏天到山裡去看螢火蟲,秋天去紫金大道,慢慢踩繽紛的落葉。

  白楊捫心自問,那段時間不能說不幸福。李今確實教了他不少東西,教他怎樣舒展地面對鏡頭,教他怎樣不緊張,也教了他許多圈子裡的人情世故。

  「你有點笨的。」李今有時候這樣笑他。

  白楊也跟著傻笑。

  那時是真的覺得很幸福,幸福到好像未來前程似錦,白楊每天都能做事業愛情雙豐收的大美夢。

  幸福的愛情都是相似的,不幸的愛情各有各的不幸。為了避免過度虐狗,相似的部分我們跳過,直接來說不幸的部分。

  不幸是從李今搭上秦濃開始的。

  秦濃白楊當然知道,兩個影后一屆視後,影視圈現在最腥風血雨的當紅花旦,人美演技叼,跟秦濃比起來,李今只算「圈裡人」,秦濃才是真正意義上廣為人知的「大明星」。

  就是今年夏天,李今跟秦濃一起,拍了一部賀歲片,片子純屬涮粉撈金的腦殘愛情片,李今扮演跟秦濃談戀愛的八個男人其中之一。其餘七個都清清白白,只有李今的戲從戲裡拍到了戲外。

  平心而論,李今和秦濃單看外表,真算是金童玉女,如果白楊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大概也會樂於在微博上跟大家一起八卦這對女高男低的明星緋聞。

  可李今是白楊的男朋友。

  白楊很希望李今能向他解釋,哪怕一句也好。然而李今好像從南京蒸發了,從白楊所在的世界蒸發了。李今又回到了那個明星們紙片般的世界,在電視裡、熒幕上、採訪里、微博上,笑容滿面地活著,對過去隻字不提。

  不,李今從來沒有公開提過白楊,應該這樣說才對。那條為貓作證的微博也說明不了他們任何關係。

  白楊於李今而言,就像吃膩了燕窩的人偶爾在街邊買來的毛雞蛋,吃完就算了,難道還要滿世界宣布這個毛雞蛋超好吃嗎?

  白楊忍不住給李今打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電話。

  電話打得毫無智商,白楊從頭到尾只問了一句話:「你不是喜歡男人的嗎?」

  李今的語氣飽含同情:「我愛一個人,並不分性別。」

  你說得好有道理,令人無言以對。

  李今問他:「白楊,你是不是很難過?」

  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要白楊怎麼回答呢?

  李今說:「萬物生長,都有自己的選擇。我們遇見過,已經很好,我希望你能幸福,也希望你能祝我幸福。」

  不愧是和影后搭過戲的男人,說的都是中文但白楊感覺自己一個字都沒有聽懂。

  李今說,「我不會再回南京了,你保重。」

  李今掛上了電話。

  白楊總結前後依然沒理解李今到底想表達什麼,唯一得出的結論就是,自己確實失戀了。

  白楊在房間裡大哭了一場。不怨李今,也不怨秦濃,怪自己倒霉吧。

  那段時間白楊每天行屍走肉,整天泡在出租屋裡打遊戲。這檔口他居然還沒忘記想紅的事兒,企圖做遊戲界最帥的男主播。

  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是不是最帥主播這個不好說,最爛主播大概白楊可以榮膺。白楊的遊戲水平之爛已經突破性別下限,別人打了兩個月再不濟也是白銀黃金,白主播還沉醉在青銅菜雞互啄的世界裡。

  考研也失敗了。不失敗才有鬼,每天光啄青銅雞、一頁書都不看的人能考上研就沒有天理了。

  白楊想過離開南京。離開這個到處都是傷心回憶的地方,紫金大道,新街口廣場,1912,莫愁湖公園,走到哪都觸目生情。

  去哪兒呢?北京深圳,錢不夠,去上海,李今在那裡,回老家,心有不甘。

  白楊依然窩囊地留在南京,留在這個讓他一直失敗卻一直懷著希望的城市裡。這城市跟他真像,說起來哪裡都好,可是總也不會被人第一個想起。

  白楊在百無聊賴之餘,打完了工打完了遊戲之餘,居然還沒出息地去李今家門口發呆。

  李今明明說過不會回來,就是因為知道他不會再回來,這地方似乎就變成了白楊一個人的秘密,他獨自一人,在這裡憑弔死去的愛情,真是悽然。

  萬萬沒想到,白楊在李今故居悽然了幾次,居然看到李今和秦濃從故居出來了。兩人一人一個□□鏡,時間是凌晨兩點。

  白楊:「……」

  李今假裝不認識他。

  白楊真的覺得很憤怒。

  不是因為他們分手了,也不是因為李今劈了腿,也不是因為李今無視他,甚至都不因為李今跟秦濃居然這麼肆無忌憚地拖著手出現。

  ——你明明說過不再回南京。

  白楊心裡就想著這件事。

  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是騙人的。

  白楊忍無可忍地衝上去,對著李今的□□鏡就是一拳。

  秦濃在旁邊抱著手,一聲不吭。從不知哪裡衝出來四五個大漢,把白楊按在地上。

  李今用同情的聲調在他頭上遙遠地說:「抱歉剛才沒認出你,怎麼這麼衝動……」

  白楊破口大罵:「李今我□□媽!」

  李今無辜地說:「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秦濃依然一言不發,臉上的□□鏡戴得嚴絲合縫,看不出什麼表情。

  白楊真想弄死這對狗男女。不,秦濃這麼漂亮可以放過,李今必須千刀萬剮。

  一陣耀眼的白光照亮了他們的事發現場。海龍集團年輕有為的董事長金世安出現了。

  金世安從他的法拉利里探出頭,白楊抬起臉,跟他四目相對。

  金世安朝秦濃吐了口唾沫。

  秦濃文雅地向後退了一步。唾沫不幸地掉在白楊臉上。

  金世安下了車,一把拎起白楊,塞進車裡。

  「要點臉。」

  金世安說。

  然後他們酷炫地丟下了這對狗男女,坐著騷包的紅色法拉利揚長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