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鳥


  46

  李念醞釀了好幾天,才敢來見金世安。金世安不在公司,鄭美容面無表情地告訴他,金總已經一個星期沒見人了。要不是金總還知道接電話,她就打算要報警了。

  「肯定不是不管公司,大概感情出問題了,我去勸勸他。」李念乾笑著說。

  李念親自登門拜訪金世安,金世安正在棲霞別墅的草坪上喝酒。

  跟李念想像得不太一樣,金世安並沒有爛醉如泥破口大罵,他進了院子吃了一驚,滿地的小黃鳥撲稜稜飛了他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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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什麼東西……?」

  「黃鶯,金先生讓我買的。」保羅如實回答。

  金世安在漫天席地的黃鶯啁啾中,獨自坐著,頭上頂著鳥毛,身上還落了點鳥屎。

  李念居然有點兒想笑。

  金世安看到他,點頭致意。看樣子還是沒少喝,站都站不起來了。

  「楊楊跟我分開了。」

  金世安失魂落魄,張口就是這句話。

  你這失戀的排場也是非常別致,李念忍著,「我聽鍾越說了。是我的錯,電影的事情給他太大壓力了。」

  世安把酒瓶放進李念懷裡:「選不上又如何?我何曾強求過他?」

  李念不說話,陪同致哀。

  世安眼看著上下紛飛的黃鶯,「他是太要強了。」

  李念心中飛轉如輪,金世安失戀了在這裡玩悲痛,這是他早就料到的,現在金世安不怪他,還沉醉在自怨自艾中,這比他料想的好很多。

  失憶一次,金世安比過去可愛多了,雖然一天到晚看修真文,至少沒有像當初跟秦濃分手的時候那樣,暴跳如雷。

  李念有時候真覺得懷疑,金世安到底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

  他真的變化很大,許多細節讓人覺得可疑。

  「我想找點人才,應該去什麼地方。」

  世安忽然問他。

  他整個人酒氣衝天,話又問得突兀,李念一時沒能正確領會他的意思。

  「……過去這個時候,你一般會去找小姐。要不給你叫兩個外圍?」

  「……」

  金世安醉醺醺地看他半天:「我要找做生意的人才。」

  李念依然沒領會,「就是做生意呀,你出錢她出肉嘛。」

  金世安用酒潑他,「正經生意。」

  「哦,找獵頭公司啊。」

  李念抹了一把臉,心想金世安是真受刺圌激了,腦迴路迷之跳躍。剛才還在說白楊,怎麼突然又說起招兵買馬了。

  他看不出金世安是什麼意思,只好順著他說下去,「怎麼了,這個時候突然想著要找人才?」

  ——李念突然心裡一驚,金世安想踢了他?

  合情合理啊!

  他是他們倆分手的罪魁元兇,金世安夠狠啊,直接問他下一任該找哪個。

  李念就有些神色不定起來。

  世安並不理他,望著枝頭交圌頸而鳴的黃鶯出神,「海龍的形態,太畸形了,這個家族產業是從暴發戶起步的,後期人事也一直是一塌糊塗。鄭美容一手遮天,挾天子以令諸侯,各個部門都對她言聽計從,靠策反,根本無用。我需要拔擢一些信得過的人。幫你,也幫我自己。」

  李念這才明白金世安在說什麼。

  他有一瞬間的齒冷,這個男人比他想像得更無情。分手剛幾天,白楊已經在他心裡逐漸黯淡了。

  說到底,對這些富豪來說,金錢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所謂戀愛,不過是玩物而已。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金世安是想要在海龍搞事情,搞一件大事情。鄭美容的勢力盤根錯節,金世安想要把自己的棋子塞進公司。

  李念感到興奮。

  很顯然,這是他從龍立功的好機會。

  「要人容易,你想找什麼水平的,獵頭公司我可以幫你聯繫。」

  「越快越好,」世安的眼裡帶著醉意,話說得卻異常清醒,「要有一些金融方面的從業經歷,待遇不是問題……最好,有些迷惑性。」

  他看向李念,「我希望他像你。」

  李念明白,「我這就去辦。」

  兩人計議已定,世安便不聲不響地喝酒,又問李念,「楊楊接下來怎麼辦?」

  ——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當著外人收斂一下暱稱好嗎?說好的分手了呢?

  李念心情不錯,懶得在這種時候吐槽他,「本來在找編劇,看看能不能再投一個電視劇。問題是上部流浪總裁的收視一般,有名的編劇都有點不樂意接活兒。」

  「喬紗紗也不願意?」

  「你不要看她年輕,她也算是新生代編劇里拔尖的了。好編劇都愛惜羽毛,不願意寫一部撲一部,現在拿IP又不合適,更讓鄭美容有閒話說。」

  李念也有些發愁。

  「先讓白楊跑跑戲吧,多拍戲總是沒有錯。雖然不是主角,好處還是有的。」李念點上煙,「先讓鍾越起來,白楊的路子慢慢找,鍾越起來了,他兩個捆在一起,再從唱片突破。」

  「所以說到底,是缺個好劇本。」

  世安用手指蘸著酒,在石台几上慢慢劃著名字。

  「好本子可遇不可求,你沒看臧援朝為了連環案,急得火燒屁圌股。真正的好劇本都是爭著搶著要。」

  世安抬眼看他:「你今天倒少見,這時候才把煙點上。」

  李念舒展了身體,笑起來:「坦白說,我真怕你倆分手了你就撤資了,剛才一直捏著汗。你要是這個時候撤資,我就真的哭了。」

  「怎會?」世安苦笑著看他:「分手不怪楊楊——是我沒做好,人言可畏,讓他白受這些閒言碎語。他也只是一時想不開。」

  話說得真夠肉麻,李念有點兒噁心。

  金世安對白楊,到底還是有一份情意在,不比當初秦濃甩了他,金世安差點兒沒給秦濃潑硫圌酸了。

  白楊真是一輩子的天賦都點在運氣上了。

  「怎麼你還想著你倆再複合啊?」

  世安理所當然地點頭:「他不是絕情的人,我總想著還等他回心轉意。」

  李念抖起來:「金董事長,你這個言情的功力去寫狗血劇本絕對夠了啊?你到底看了多少言情小說?」說著他又爆笑:「我跟你認識時間也不短了,過去真沒發現你是這種二十四孝好男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世安聽他說「寫劇本」,忽然心裡活動起來。

  李念覷他神色,「幹什麼,你還真想寫劇本?」

  世安凝神片刻,溫然笑道:「想想罷了。」

  李念走了,世安合上雙目,靜聽四周嘀嘀嚦嚦的鳥鳴。炎夏近秋,鶯鶯燕燕,雌雄相偕,不知人愁。

  他的黃鶯飛走了。

  把他的心也帶走了。

  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離他而去。

  他不會去挽留,因為現在挽留沒有任何意義。一個人乖順與否,與他是否忠誠並無關係;同樣的,一個人是否真心愛他,與他留下來、或者離開,也並無關係。

  人活在世上,總有許多兩難。有些人為欲圌望而活,有些人為真心。

  世安知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內憂外患,他不能撫平海龍,就沒有資格去追回這個唯一對他真心的人。風花雪月,他何嘗不想,但他不能真做幽王,他還要想來日。

  明槍暗箭,無非因為他御下無方,前人遺禍,由不得他開脫。他重生在這個身體裡,借了原主無數東風,他承了他的因,自然也要接住他的果。

  他煮了鄭美容這麼久,一直投鼠忌器,欠此東風。

  現在東風來了,雖然來得疼痛。

  世安睜開眼,無數黃鶯在這個宅院上空錯落飛舞,振開羽翅,凌空而去。

  而他相信,他的黃鶯,還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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