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


  張惠通終於簽下合約。單啟慈愛惜學生,不肯掛名在前,一定要金世安署名在先。

  「你是給單老灌了什麼迷圌魂湯,我跟你講,單老閨女還沒嫁出去,你小心他招你當上門女婿。」

  李念在辦公室跟金世安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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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楊和鍾越坐在旁邊跟著笑。

  看金世安和白楊那兩張臉,他就知道他們和好了,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又幹了什麼。瞧金世安那副春風得意的嘴臉,再看白楊,一副雨露滋潤禾苗壯的表情,兩句話沒說又開始臉紅。

  「你得瞞著鄭美容,讓她知道了她又要作妖。」

  「瞞她做什麼,她為那三成股份搏著命呢,」金世安銜著一縷笑,「我要和誰在一起,還輪得到她來管。」

  噁心,肉麻,李念沒眼看。這個話題太瞎眼了,還是說回劇本的事吧。

  單啟慈和張惠通跟李念談了一晚上,都覺得安世靜的戲還要再加,至於這個角色由誰來扮演,張導再也不肯鬆口:「除了姜睿昀,其他的我不用。」

  姜睿昀這小子真是好福氣,抱著秦濃的腿一路順風順水,金世安費了這麼大勁給白楊弄了個好劇本,姜睿昀過來就摘桃兒。

  李念心裡恨得牙痒痒。

  恨歸恨,他也承認姜睿昀是有這個本事,不然怎麼連張惠通也把他看在眼裡。李念明白,這一代的小生之中,姜睿昀會是最快出頭的那一個,實力所在,按不住也藏不起。

  「還可以再爭取,鍾越不比他差多少,台詞可以配音。」李念還想掙扎。

  電影配音,就意味著不能報送A類電影節,但國內電影節是不太講究原聲的。李念不敢抱那麼大的奢望,只要能入選天龍獎,就已經很不錯。

  看張惠通的意思,他是希望安世靜作為第一主角。從獎項考慮,國內的單項獎有過雙黃蛋的先例,天龍獎已經連續兩年雙黃蛋,這樣兩個主角都有希望拿影圌帝。不像國外電影節,兩者必擇其一——國外電影節倒也不是不下雙黃蛋,但對中國人就沒有那麼客氣了。

  到時候拍了半天,讓姜睿昀占了頭籌,那就真沒意思了。

  再說了,自己的戲當然要捧自己人。

  鍾越突然在旁邊開口,「念哥,我不拍。」

  大家都回頭看他。

  「我不拍。」鍾越又在旁邊說了一遍,「我不合適。」

  他和姜睿昀的差距,他自己很清楚。這是白楊的大戲,他不能為了爭風頭,毀了整個電影。

  李念尖銳地朝他看過去:「我沒問你。」

  鍾越並不迴避他的目光,「我不合適。」

  空氣里瀰漫起火圌藥味,金世安只好出來打圓場,「不願意就不要強求,再問問張導,張導沒見過他,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念丟下煙,忽然笑起來,「你可以出去了。」

  鍾越起身就走。這次輪到白楊左看看右看看,世安朝白楊丟了個眼色,白楊連忙跟上鍾越,臨走前還沒忘了把茶几上的抽紙盒往李念頭上甩過去。

  這裡世安勸他,「你對鍾越能不能和氣點,他又不是個孩子,你也得尊重他。」

  李念靠在沙發上,「秦淮夢規格這麼高,我是怕姜睿昀搶了你大寶貝的影圌帝。」

  「還沒開拍的東西,哪裡就想到拿獎不拿獎。就算真能得獎,也不能硬逼著鍾越上,我看他拍臧援朝的戲,吃了不少苦,人都瘦脫了。」

  「金董事長,你看看我的臉,我比他少吃苦了?不能吃苦還做什麼藝人。算了,不拍他就滾蛋,胸無大志。」李念又摸出煙,「不說這個了,姜睿昀這個角色大概板上釘釘,不過我想報個仇。」

  世安笑著看他,「你又要弄什麼鬼主意。」

  李念含圌著煙,「你猜猜。」

  世安搖搖頭,「我猜你要假傳聖旨,給李今也發一份邀請。」

  煙從李念嘴裡掉下來,「神了啊我的哥,你怎麼猜到的?」

  「你跟秦濃是有多大仇,非要攪得她家宅不寧。」世安給自己倒上茶,「姜睿昀和李今都是她的人,你一式兩份發過去,兩個人免不了要鬧起來。秦濃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才真叫為難。」

  李念快樂地吐煙圈,「我就是要她不開心。她發微博擠兌白楊和鍾越,你忘了,我可沒忘。」說著他又笑起來,「你還別說,李今和白楊那麼多過節,白楊看著他,還真能演出沈白露那股深仇大恨的勁。」

  「張導又不會用他。」

  「就是因為不會用,我才要給他發,秦濃要是最後送了李今來,我才叫他們吃不上干著急。最後定下來是姜睿昀,秦濃就該對姜睿昀起疑心了。」

  世安無奈地笑,「你是想把姜睿昀離間過來。」

  「為什麼不要?他要是能進安龍,又是一棵搖錢樹。」李念按住世安的手,「你得和單老打個招呼,讓他兜著這個謊。」

  世安對他的小肚雞腸無可奈何,「隨你吧。我只勸你一句,我看鐘越對你十分上心,你不要太無情。真得了姜睿昀,你是不是要把鍾越棄之不顧。」

  「他是藝人我是經紀人,我對他能怎麼有情?他一個結巴,我給他爭取到了臧援朝的電影,仁至義盡了吧?」

  世安靜靜看他,「連我一個外人也看出來了,他對你事事順從,你卻總不把他放在心上。」

  「事事順從?」李念冷笑起來,「剛才就沒順從。行了金董事長,別把你瓊瑤的那套功夫往別人身上套。鍾越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我又不是他親媽。」

  白楊跟著鍾越跑出來,鍾越在前頭一徑走,他在後面跟,鍾越腿長,越走越快,白楊死要面子活受罪,跟在後面跑成了哈巴狗。

  鍾越連電梯也不搭,一口氣下了六樓,白楊跑得連喊「小鍾等等」的氣兒都沒了,一路跟著他走到街邊去。

  白楊真怕小鍾是想不開要去馬路上撞車了。

  鍾越忽然停了腳,回過頭,白楊不防他猛然停下,一頭扎在他懷裡,兩個人都摔在地上。

  「……小鍾,我替你打過李總了。」

  他可算抓圌住了鍾越,抓圌住還不敢鬆手,紅頭脹臉地表示李總已經伏法你不要再生氣了。

  鍾越把他扶起來,撲哧一聲笑了。

  笑起來真是傾國傾城,白楊顏狗綜合症瞬間爆炸。

  他們坐在樓下的花壇邊上,鍾越把頭髮紮起來,嘴裡咬著橡皮圈,「我沒生氣。」

  白楊羨慕地看他一頭飄柔GG似的頭髮:「反正李總欠揍,回頭我讓金世安罵他。」

  鍾越把頭髮束緊,微微晃了晃,「念哥沒錯,他是,為我好。」

  他現在說話確實流暢很多,聽上去不像口吃,而似乎僅僅只是高冷的惜字如金。

  「白楊,我和你,不一樣。」鍾越看住白楊,「我不喜歡演戲。」

  「……那你喜歡什麼啊?」

  「唱歌。」鍾越說。

  唱歌的時候他是完整無缺的,不會因為口吃而感到殘疾。

  「對……小鍾你唱歌超級好聽。」白楊感同身受地點頭,「你做歌手,一定會是天王巨星。」

  樓下寒風嗖嗖,白楊只要風度不要溫度,裸穿一件衛衣,外套還被他丟在辦公室了。鍾越把外套脫下來,白楊連忙推拒,「你也穿得少,要不咱們回去吧。」

  鍾越把一個袖子遞給白楊,「伸進來,一起暖和。」

  小鐘的男友力真是炸裂,白楊居然有點兒臉紅。別人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他們好歹是穿一件棉襖的親友了。

  鍾越在外套里握著他的手,「我想我們,始終,要分開。白楊,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白楊有些不明所以。

  我想去做音樂,鍾越說,過去念哥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他,但現在我想明白了,我有我的夢。

  ——他不是只有李念,他還有他的夢想。白楊喜歡演戲,得償所願,他很羨慕,也為白楊高興。而他不願意演戲。

  他不是個善於偽飾的人,也不像白楊,能對別人感同身受。扮演他人的內心,對鍾越來說太過於艱難。

  鍾越知道,自己的病是無法痊癒的,即便痊癒,也不可能做到其他演員的台詞功底。他喜歡音樂,熱愛音樂。人不會只有愛情一件事,漫長的人生里,還有許多希望和夢想等著人去追。

  天空里總有許多恆星,努力去點,總能點亮。

  「小鍾,你是不是放棄李總了。」白楊在旁邊怯怯地問。

  「不,我要救他,所以,我要成功。」

  鍾越輕聲地說。

  ……白楊忽然覺得自己被迷之聖光照了一臉,李念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嗎?沒錢治病?

  「可是李總不一定會同意,他說了現在唱歌很難出頭的。」

  鍾越不答他,只是靦腆地微笑。

  白楊第一次發現,鍾越其實是個很堅定的人,決定了的事情,誰也動搖不了。

  他不明白鍾越到底想要什麼,但他本能地認為,鍾越做得對。

  「我們會解散嗎?」

  白楊終於忍不住問他。

  鍾越在棉衣里攥緊了白楊的手,「不分開,永遠。」

  他們也許會踏上不同的道路,像種子隨風遠去,又各自長成參天大樹。可是人只要互相不忘記,就不算分離。

  白楊仰望晴朗的冬日天空,如此湛藍,毫無陰霾。朔風勁起,仿佛高天之上,正有鯤鵬展翅,揚天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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