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酒


  秦淮夢全球同步上映,首日國內票房1.5億。李念和鄭美容開心得把過去的舊仇都忘了,世安打電話找他們兩個,一個也找不見,又打電話給小馬,小馬醉醺醺地回:「金總,我們都喝多了,李總和鄭總帶著我們狂歡呢。」

  好傢夥,這兩個人倒喝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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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念最近和鄭美容走得很近,世安倒不擔心他們兩個鬧什麼鬼,只覺得不太合適。

  小謝臉紅紅地告訴他,「李總說慶祝首日票房,給鄭總送了好大一個花束。」

  要送也該送白楊,再不濟還有他金世安呢,李念給鄭美容是獻什麼殷勤。

  世安問小謝:「鍾越是不是回來了。」

  小謝大概天生臉紅,「是的,小鍾哥回來了。」

  世安在無人的時候問鄭美容:「你和李念怎麼回事?」

  鄭美容莫名其妙,「沒怎麼回事,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能怎麼回事?我還跟他談戀愛嗎?」

  世安被她說得失笑,「你這年紀又不大,怎麼說得自己倒像皓首老婦。」

  鄭美容爽快道:「可以了,我這個心態跟老太婆也沒有什麼區別,也沒想著給昕昕找爹。」世安不問她倒沒往別處想,世安問了,她也就明白了,「公司里傳李念追我啊?」

  「我聽說他大張旗鼓地給你送花。」

  「阿世,講話過有點過分啊,」鄭美容笑起來,「當年你還追過我呢,李念給我送個花有什麼不行啊?」

  世安自己也笑起來。

  李念的心思,始終難測,不過這份難測,恐怕是對著鍾越。

  世安不便管他人的事情,只得一笑不提。

  他一進辦公室,李念倒坐在裡面,正叼著煙翻什麼,臉上一團燦爛的笑。

  「看什麼呢,嘴都笑歪了。」

  「在看你大寶貝的履歷。」李念把手上的紀圌念冊扔到世安懷裡:「我在準備安龍的形象宣傳,拿了這麼多獎,臧援朝的資金也回來了,咱們可以準備擴一波了。」

  「我準備明年上市,只要秦淮夢票房好。」世安點頭。

  他翻開李念遞來的這個紀圌念冊,也不禁微笑起來。確切說,是安龍自2012年以來的一份履歷——

  2012年

  12月白楊和鍾越正式簽約安龍娛樂。

  2013年

  4月以組合形式參加中天衛視歌唱選秀,首輪冠軍勝出。

  6月數碼單曲《明日春來》由PT唱片錄製發行,次日登上金曲榜單首位,留榜79天。

  7月白楊參演電視劇《劍蹤尋情》,丁聰元執導,姜睿昀主演。次年播出,收視率破2。

  11月安龍娛樂自製投拍電視劇《流浪總裁愛上我》,喬紗紗編劇,歐陽謙執導,次年播出,收視率1.2,為當期收視亞軍。

  2014年

  4月《流浪總裁愛上我》原聲帶公開發行,首日冠軍,三周周冠,留榜262天。銷圌售額19萬張。

  5月北京上海南京三地歌迷會,預約破萬,座無虛席。

  6月白楊及鍾越參選試鏡電影《緝兇西北荒》,安龍娛樂與拍攝方達成投資協議。

  8月鍾越參演電影《緝兇西北荒》,臧援朝執導,周寧山領銜主演。次年上映,獲天龍獎最佳影片及最佳男配,票房15億。

  同期,白楊參演電視劇《柳葉刀》。

  9月白楊參演電視劇《如霜》

  10月白楊聯袂主演電視劇《同學一別多少年》,次年播出,收視1.63。為當期收視冠軍。

  11月白楊參演電視劇《戀愛獵人》。

  12月《秦淮夢》拍攝計劃啟動。

  2015年

  1月鍾越以《緝兇西北荒》張小冰一角,獲大陸電影最高獎天龍獎最佳男配角。

  3月安龍娛樂獨資投拍電影《秦淮夢》,張惠通執導,白楊及姜睿昀聯袂主演。

  6月海龍集團內部改組,股權及管理權變更,安龍娛樂宣告獨立運營。

  9月白楊以《秦淮夢》沈白露一角,提名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主演,獲最佳新人獎。此外,《秦淮夢》獲金獅獎最佳影片、最佳技術貢獻獎。

  10月白楊以《秦淮夢》沈白露一角,獲台灣金馬獎影圌帝提名,再獲最佳新人獎。此外,《秦淮夢》獲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男演員、最佳導演、以及原著劇本、電影原創音樂、造型設計等六項大獎。

  這只是一份粗略的統計,旁邊還密密麻麻寫著他們承接的GG和代言,數不勝數。

  世安看了,亦覺感慨,時光一貫如棍棒,當頭過而不覺。他們的確經歷了許多,藝壇商場,多少風雨。走到今天,實在不易。

  秦淮夢下映了,它的經濟收益也同樣沒有令大家失望,這部蘊含了西方普世價值觀而披著東方外衣的作品,在海內外受到同樣的歡迎,全期國內票房7.6億,海外累計票房則高達1.37億美元。

  秦淮夢的票房,最終定格在16億人民幣。

  作為一部不折不扣的文藝片,這個票房可說是輝煌。

  劇組和安龍投資方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做了個慶功會。該出席的都出席了,阿那托爾跟著鍾越從北京過來露面,姜睿昀也專程從上海趕來南京。

  慶功宴分兩場,前半場8點開始,招待媒體和各路院線代表,10點之後,劇組和投資方又單獨狂歡一場。

  白楊也聽說了李念對鄭美容獻殷勤,他更擔心鍾越。李念表現得露骨,鄭美容在哪他在哪,鄭美容還沒開口,李念已經代為發言。鄭總想坐在世安和白楊旁邊,李念一把拉過她,夾在他們中間坐著。

  鄭總倒也不害羞,只是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尷尬。

  鍾越只是陪著阿那托爾,全程像是個陌生人。坐了一會兒,鍾越就推說不舒服,提前走了。沒多久,李念接了個電話,也說要走。

  走之前他十分強硬,「我送鄭總先回去。」

  鄭美容一臉的蛋疼,「不用你送,我有司機。」

  李念祈盼地看她,「我送你。」

  鄭美容怕壞了氣氛,提著包跟他走了。

  白楊看得心裡不舒服,世安也看出白楊的彆扭,只向他笑笑,在桌子下面牽過他的手。

  他們都成功了,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不愉快的氣氛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人還是一醉方休,張惠通把主創們拉在一個桌上,又把白楊和姜睿昀一邊一個叫到身邊坐著,世安也陪著白楊坐下。

  「我呢,之前票房沒出來,我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張惠通醉紅著臉,讓助理拿過一疊厚厚的資料,「今天我在這,請求各位,希望2016年,秦淮夢,還能有第二部。」

  「第一部,我是拍給外國人看的,第二部,我要給我的祖國拍。」張惠通顯然喝多了,說話帶著一股可愛的狂氣,他翻著手上的紙,「上映這幾個月,大家都很辛苦,我也沒有閒著。我和啟慈,帶著一班人,遍訪南京舊人舊事,你們看我找到了什麼。」

  他這樣說著,世安已然冷汗涔圌涔。

  張惠通幾次三番找他寫秦淮夢第二部,世安都砌詞婉拒,只說「資料不詳,欲動筆也無頭緒,重新再寫別的就是。」張惠通見他態度堅決,心裡卻不肯放棄,他雖然人過花甲,做事卻有一股少年人的衝勁。張惠通也不再聯絡世安,只扯著單啟慈,寒冬臘月里,大街小巷地走訪。

  「我就非要查出點材料來,叫你這個徒孫沒話說。」

  單啟慈二話不說,樂呵呵地陪著他。剃頭挑子倒也沒有一頭熱,付出就有回報,兩人大有收穫。

  張惠通沒留意世安鐵青的面色,他把資料夾放在白楊手裡,又把一張方寸大的卡片獻寶似地舉給白楊看。

  姜睿昀也隔空看過來。

  是一張照片。

  張惠通很得意,「奇緣啊!奇緣。小白,要不是世安是個年輕人,我都覺得這個故事是有真人原型了。南京過去真有一個名伶,叫白露生,以前就在得月台那裡轉場子,後來他參加抗日,犧牲了,人就埋在浦口。我們費了許多功夫才找到他的親眷,是當年伺候他的管家——管家的孫女,聯繫到我們,真是巧合。」張惠通一拍大圌腿,「你們猜怎樣?當初白露生有個捧場的大少爺,跟他是知音,兩人關係非同尋常,跟我們戲裡一模一樣。我問她,這個少爺姓甚名誰?」張惠通大笑起來,「一問我們當時都愣了,居然姓金!」他指著世安:「同名同姓,金世安!」

  他醉醺醺地把照片舉起來,「看了照片我更傻啦!這個白露生長得跟小白太像了!你自己看看!」

  照片上兩個人十分模糊,坐著的人已經面目不清,站著的那個,宛然就是白楊。

  世安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他想要出言阻止張惠通,張惠通哪管他要說什麼。

  白楊抬著頭,死死地盯著照片,一言不發。

  張惠通快樂地高談闊論:「安世靜,金世安,沈白露,白露生。」他說得快意,自己不用人勸,又喝了一盅,「世安當初跟我說,沒有人比小白長得更像,我還覺得他說大話呢!服氣!服氣了!找遍全天下,也沒有更像的。」

  張惠通放下酒杯,深深感慨,「什麼叫天意,這兩個人戲裡沒成,有人戲外成了,你們長得又像。奇緣佳話,來共同舉杯!」

  大家都是自己人,張惠通話說得毫不避諱,大家也就心領神會地笑著,一起舉起酒杯。

  張惠通卻看著姜睿昀,「有些緣分真不能強求,該散就散了,海闊天空,對不對。」

  他是醉了,可也沒醉,今天這番話,他是專為敲打姜睿昀而來。

  姜睿昀喜歡白楊,他琢磨到了,白楊和金世安已經定下了,他也明白。姜睿昀在台北的舉動已經是最後底線,再多行一歩都不應該。

  白楊如果搖擺不定,張惠通是不會這樣阻撓姜睿昀的。但別人兩圌情圌相圌悅,姜睿昀何苦難為自己?

  他希望用天意來說服姜睿昀,不要再強求,戲是姜睿昀和白楊的戲,但戲外終成眷屬的,只會是金世安和白楊——難道不是天意?金世安戲裡寫的,偏偏戲外這樣巧合。也許真是上天垂憐,前世里沒能成就的情緣,今世成就了。

  張惠通的話點到為止,他相信姜睿昀足夠聰明,應該懂得放手。兩個人都是他的愛將,他希望他們不要糾葛在感情里,影響第二部作品的拍攝。

  姜睿昀並沒有太多震動,他面無表情,平靜敬酒給張惠通:「謝謝張導,我敬您。」他在張惠通接過酒杯的一剎那,淡然微笑:「您過去也跟我說過,成事在天,謀事在人。」

  他們這邊話說得隱晦,而白楊和世安已經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張惠通再機敏也不會想到,他把實情說出來了。

  饒是他智多近妖,又焉能猜到兩個金世安原本是同一人?張惠通一片好意,卻說出了最可怕的真相。

  沒有人會明白這個真相,除了世安和白楊。

  白楊呆看著那張照片,忽然低頭去倒酒,酒撒了一桌子。服務生慌忙走過來。

  「不用,我自己來。」

  白楊覺得自己聲音大概很難聽,像被反覆撕扯又擠壓過。

  是的,有些緣分,真不能強求,張導說得對,明白了,就該散了。白楊在一片恍惚里鑽心刺骨地想著,辛辣的干白流過他的喉嚨,像許多刀划過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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