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同學
孫春梅總也沒有想到,李念會真的出現在同學會上。
同學會的請柬是年年都發的,當然並不是人人都來——李念是一次也沒來過——請柬送到安龍公司就石沉大海。孫春梅曾經想過,也許它們從來都沒遞到李念手上,也可能遞過去就被扔進了垃|圾桶。
他們這一屆同學裡成功的人士真不少,但像李念那樣成功的可不多。
人總是被劃分出階級,過去憑成績,現在憑業績。當初李念落單的時候,大家並沒有對他有所同情,因此也就不能怪他發達之後疏遠故人。孫春梅是永遠縮在多數人那一邊的類型,對特立獨行的李念也永遠只是觀望。
可是這些年來,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她還是堅持要給李念發請柬——反正李總這樣的大人物,不來是應該的,自己作為同學會的理事,不發反倒是失禮。
她從未指望他來過,而他現在就在她面前。
他踏著餘暉只身前來,淺灰色的正裝,沒打領帶,比年輕時候格外多了一份落拓的瀟灑,夕陽在他背後投出一輪燦爛的金光。
他還是那樣瘦,還不到四十歲,兩鬢居然也見了白髮。
應該染一染的,孫春梅想,不過不染也還是很俏皮,現在男人流行這樣的老來俏,一朵花的年紀,開的是滄桑之後的風情。
他的到來引發了一陣小小的轟動,許多人熱絡地圍上去,把孫春梅隔在人圈兒外頭。這個娛樂圈的風雲人物站在多年未見的同學中央,和氣又健談,善接地氣,開口先蹦了個三俗段子,好些女同學被他逗得前仰後合,男人們也圍著他笑。
倒好像他們過去和李念關係很親密。
孫春梅擠不進去,只好托著酒杯,呆呆地看他。直到人群散開了,李念朝她望過來,她才茫茫然地低下頭去。
李念朝她走過來,兩人互相看了片刻,都未曾開口——一群人聊天,反而不必互通姓名,只要你啊我啊就足夠,兩個人敘舊,卻要先打招呼。
孫春梅覺得他大概是沒認出自己,或者是早就忘記了。
「我,孫春梅呀。」她訥訥地說。
李念於是爽快地一笑:「哦!孫春梅!」他搔搔鬢角,「對不住,我之前生了點病,記性壞得很。」
孫春梅知道他生病,那時候李念肝癌,新聞都報出來了,她還跑去跟同學募捐,大家都笑她傻:「他那明星男朋友還付不起治病的錢嗎?」
孫春梅於是又覺得自己確乎是傻。
她跑去華山醫院的大門口,轉悠了兩三天,心裡惶惶地想,李念就在裡面,不知是生是死。
而她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孫春梅不敢多提他的病,只好另尋了話題道:「我們倆從高中就是同學來著……就我和你。」
李念驚訝地看她,笑容漣漪似地在他唇角盪開:「這麼巧!」
孫春梅忽然發現,原來李念笑起來有一個梨渦,只一個,小小地在他唇邊藏著,這樣好看,她看他片刻,又望見他絲絲縷縷的白髮,不由自主道:「這麼些年過去了,咱們都變了。」
李念察覺她的視線,撥了撥頭髮:「是啊,干|我這行就是太糟蹋身體,整天喝酒——我看大家保養得都挺好,全場就我一個頭髮白了啊。」
他的聲音是好聽的菸酒嗓,沙沙地撓著人心——方才他一開口,孫春梅其實吃了一驚,李念的聲音變得這樣厲害,從前多麼清澈,現在啞成這樣。只是什麼樣的嗓子也不妨礙他說得動聽,說的都是客套話,然而客套話被他說出來也像真心話似地打動人心。
孫春梅於是覺得自己失禮了,她難為情地看自己胖起來的兩條手臂:「我也不行,生完孩子就瘦不下來。你這頭髮不難看……挺時髦的。」
李念笑著放下香檳杯子:「看破別說破,我就圖這兩根白毛給我增加魅力了。」
孫春梅覺得他們這句話說在了一起,心裡十分快樂,也就紅著臉笑起來,更加鼓起勇氣道:「我一直給你寄請柬的,真沒想到、沒想到你今年肯來。」
李念朝她遞來溫柔的一瞥:「那是我不對,我過去太忙。」
孫春梅被他一眼看得手足無措,低下頭又說:「我覺得你會來,所以一直給你寄。」
李念沉默片刻,誠懇道:「謝謝你。」
「不客氣。」孫春梅說:「我應該的……我是同學會理事。之前我在湯山看見你,你們公司的謝總來談項目的。」
李念笑笑:「哦,那原來是你的項目啊?小謝做事操|蛋得很,跟他談合同最特麼費勁。」又順口奉承她:「孫總,之前你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早說這事兒早就辦成了。」
孫春梅窘迫地搖頭:「我也不是主管,就是看見你了,想叫你又沒追上。」
李念只是微笑,再度奉承她:「怪我,怪我,孫總,以後多多關照。」
不會說話的人總是試圖用奉承來拉近關係,而會說話的人則用奉承來保持距離——李念的奉承是一種矜持的客氣。孫春梅被他兩聲「孫總」叫得再也談不下去。李念的心事還是這樣深,她想,他到底跟她們不是一路人。
他們並肩站在窗口,仿佛再也無話可說。李念被人叫走了,他也像對待孫春梅一樣,和大家暢快地熱聊起來。孫春梅站在人群外,朦朧地看他,猛然生出一縷情不自禁的酸澀,心裡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滿足又淒涼。
滿足是因為她到底還能見他,淒涼是因為李念到底還是獨身前來。
孫春梅不敢、也沒有任何理由問他的生活。
所有人都是獨身前來,可孫春梅總想親眼見見——見見他到底是怎樣和別人生活在一起。
太陽緩緩地、緩緩地沉落,暮色四合,而宴會廳里已經大放光明。孫春梅可惜地瞧著那一片無人回顧的夕陽,夕陽照進她眼裡,這夕陽是和二|十|年前沒有分別的,只是照著的人和事不一樣。
她以為那天的宴會就是這樣不歡而散——於她而言的不歡而散。說不出為什麼,李念過得成功,但是那麼滄桑,她就像個迷妹一樣,滿心裡都是惋惜。
誰也沒有想到,鍾越也趕來了。
其實李念和鍾越的事情,全中國都知道了。他們是圈裡少有的公開結婚、並且出雙入對的同性戀。剛開始娛樂新聞三天兩頭地報,後來發現他們實在沒有遮遮掩掩的打算,大街小巷經常有人目擊,最後大家被迫習慣,也就不再關注這個話題。
只是娛樂圈的夫妻,毋論男女,多少有一點演的成分在裡面,秀恩愛,是對事業的一點幫助,好顯得自己忠誠守一,反正女友粉都脫|光了,賣個人設還能穩固一下CP粉對吧。
所以孫春梅怎麼也想不到,鍾越居然真的會來,他真的來了。
先是前廳一陣小小地騷|動,她和李念站在大廳的深處,看不見前頭的動靜,再過一會兒,人群自動分開,鍾越就一陣風地卷到李念身邊了。
他和雜誌上一樣美得出奇,長髮油光水滑地梳成大馬尾,穿一身與李念同色的正裝——款式上稍有些差別,兩人挨身站著,看著倒像是訂婚宴。
沒人好意思過來搭話,畢竟都是成功人士,就算不成功也要面子,怎好見個明星就往上湊?若是女明星還可贊一句美艷,男明星真的不知說什麼才好。
所以大家繼續維持著談話的狀態,然而眼睛全往這邊瞟。
李念還沒開口,鍾越先自覺自動地拖了他的手:「喝多了沒有?」
李念苦笑了一下:「我沒喝酒,你放心放心。」又問:「你這就從溫哥華回來了?」
鍾越把他的左手換到右手:「我提前回來。」
李念打量他一下:「衣服哪兒來的?」
「車上換的。」
「……你在車裡脫|光了?!」
「保姆車。」
……孫春梅覺得他們倆對話怎麼好像微妙地不在一個頻道上。
鍾越這才看見孫春梅了——也是因為孫春梅一直看著他倆的緣故,孫春梅和他四目交接,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要挪開眼睛又顯得失禮,只好訥訥地笑一笑。
她聽說鍾越脾氣不大好,娛樂圈裡都不敢惹他,孫春梅只怕他當場要給她下不來台。
鍾越看她一會兒,卻禮貌地向她送了一個微笑:「你們是念哥的同學。」
……這可真是好看絕了。孫春梅自己也看傻了,她緊急思考,該怎麼稱呼鍾越——大家稱呼名人都不帶敬語,習慣性地指名道姓,現在活人就在眼前,她居然不曉得怎麼稱呼才合適了。
傻了半天,她急中生智地說:「李夫人,你好。」
旁邊一溜兒人全笑噴了。
孫春梅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了。
鍾越居然不以為忤,他又笑了。
上一次是禮貌地、矜持的一笑,這一次顯然是十分快樂的笑容,這個稱呼似乎極大地取|悅了他。
得益於孫春梅這一句犯傻,大家都圍過來了,又笑:「春梅,你這說話太老實了,幸好我們這邊兒沒娛記啊!」
李念也跟著開玩笑:「不不不,不是李夫人,我才是鍾夫人。」
鍾越看上去更高興了,他整個人都透出一種神采飛揚的光來。是人都知道鍾越金口難開,而這會兒無論誰問話,他都肯答。
太榮幸了,到最後,所有同學終於忍不住拉著鍾越來了個大合影。
孫春梅在數位相機里看那張照片,心想,鍾越從來沒在雜誌上這樣笑過,他其實挺平易近人的,果然那些娛記的話都不可信,統統都是埋汰人。
旁的同學悄聲贊她:「春梅,你可跟以前真不一樣了,太會說話了。」
孫春梅不知旁人何以這樣贊她,她總是傻乎乎的,情急講話就不過腦子——但是,迷迷糊糊地,她又覺得,自己今天可能確實是說對了哪句話,因為那天的同學宴簡直是大圓滿。
大家全得到了意外的收穫。
好幾個老總過來,試探著邀請鍾越給自家公司做個代言,李念還沒說話,鍾越就先點頭了。
「可以。」
李念窘迫地看他:「不是,你這幹什麼?」
鍾越大大方方道:「你的同學,就是可以。」
他連什麼公司、什麼牌子都不問,那意思就是李念的同學,他就統統給面子。
李念只好苦笑著撓頭:「這樣吧,他答應了那就是真答應了,但是代言不能重複,我回去讓人協商一下,能給代言的都代言,不能代言的我也安排他做活動,這樣好不好?」
當然好,他們原本就是懷著被拒絕的準備前來,這樣的結果還有什麼不滿意?
而孫春梅更得到了意外收穫。
大家都去揩便宜,她一個人在角落裡呆看,直到酒宴結束,李念挽著鍾越過來:「他找你,找了半天。」
孫春梅莫名地抬起頭。
李念道:「我也不知道你差什麼,湯山那個項目既然是你負責,開業剪彩的時候,我讓他過去。」
講實話,她真是大喜過望,因為李念這話里是兩份禮物,一是講明了她那項目是必定談成了,二是告訴她鍾越會給她捧場。
喜勁沖頭,她又開始犯傻了,衝口而出就是:「謝謝你李夫人。」
旁邊人又是一頓爆笑。
孫春梅這一刻不覺得自己傻了,因為在她心裡,認可了鍾越的確夠格來做「李夫人」。有這麼一個人在李念身邊,她擅自就覺得放心了,雖然她其實沒有什麼資格來為李念放心。
大笑之中,李念彎了眼道:「他自己提出來的,也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喜歡你。」
鍾越向他坦蕩道:「我只喜歡你。」
孫春梅:「……」
鍾越迴轉眼來看她,似乎是為著剛才孫春梅那第二句傻話,他輕聲道:「我叫白楊也一起來。」
孫春梅:「……」
何德何能,她負責的這個小項目,開業剪彩來兩個巨星。
一直到回家進門,孫春梅都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她真不是慕權慕貴,她是感激李念和鍾越這一分心意。
她踏著月色回去,一路上想起無數年少瑣事,和李念有關的、和李念無關的。
女兒迎她進門,順嘴問她:「媽,你怎麼那麼高興。」
孫春梅摸|摸臉,才發現自己在笑。
那一瞬間,她的笑容凝固起來,不知為什麼,又有點想哭。
人生就是如此,當初沒能說出口的,當時自己也不明白。現今看他過得幸福,自己也就覺得幸福了。
「是的。」她撫一撫女兒的額角:「媽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