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拿到的不是新官,是七日走進死路的資格
地下舊路站的發現,直接改了天山第二天的議程,原本要談鹽海北路和金狼冬場,上午只談半場,下午所有主要勢力都轉到一件事——那條帶三環舊印的西北斷路,到底值不值得繼續找。瀾海最積極,西海七港的戰爭正在把大量貨車推向陸地,多一條西北替代路線,就可能少在現有山口堵上幾千輛車。
月嵐也想多一條遠路,鐵山關心舊路會不會直接連到自己的北境。黑山和金狼反而更謹慎,一條新路若穿過自己不控制的區域,修出來以後到底誰得利,並不一定。
陳牧坐在外圈,沒人問他「梁國怎麼看」。
這條西北斷路暫時與白狼關沒有直接關係,他反而能安靜聽各家把算盤打完。賽恩等到內圈吵得差不多,才提出三環路院的方案。不重開,先勘,六十名三環路師,八十名鐵山步軍,八十名黑山騎兵;月嵐出輕車和車工,瀾海出路糧與八名熟悉西路舊傳聞的嚮導,總數壓在三百以內。
第一次只找舊槽西北方向的下一個可靠路標,不帶大軍。不占地,不宣布路權,連續兩日找不到水、發生十人以上重傷、山體再次明顯震動,或者進入現有勢力領地而對方不許,任意一條發生便回頭。
莫日根問:「若舊路真進入某家領地?」
「停。」
阿骨真問:「若前面是無主地?」
「回來再談。」
賽恩所有答案都故意把第一次行動壓得很小,陳牧越聽越覺得熟悉。斷牙峽也是這麼活過來的,不是先宣布千里大道,而是先讓四十八輛車真實走過去。路廳快散時,賽恩忽然看向外圈。
「梁國伍長。」
陳牧抬頭。
「你願不願去?」
「為什麼是我?」
「你親眼見過斷牙峽、青骨谷和天山三處同類舊路。」
「路院的人見過更多。」
「但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不知道的不會自己補。」
陳牧看向莫日根。
「我的令只准北看十日。」
莫日根道:「還剩七日。」
賽恩接道:「第一階段最遠只走兩日路程,七日足夠。超出便不帶你。」
陳牧又問:「我的九十六騎呢?」
「隨你。」
「路院不需要你替我們打仗。」
赫蘭給他的皮片,還空著大半,路司書記很快送來一塊薄木牌。一邊刻天山路司,另一邊刻三個小環,有效七日。
只用於這次勘路,不是官印,也不是軍令,二狗拿到以後又嫌小,何遠直接讓他下次背塊門板,周圍笑了一陣。陳牧笑完,先給白狼關寫了一封短報。
內容只寫事實:天山西北發現古舊路站,三環路院組織不超過三百人的短程勘路;陳牧將在原「北看十日」剩餘時間內隨行,最遠不超過前兩日路程,若超期或涉及大梁承諾,立即退出。
回信大概率趕不上,但送不送,是自己的事,最先反對他繼續往前的,是林青禾留下的兩個醫卒。
「肩傷還沒好。」
「我坐車。」
「舊路沒車路呢?」
「那我不往前。」
醫卒盯著他:「你會?」
陳牧想了一會兒。
「我儘量。」
最後條件定成每六個時辰檢查一次,發熱便停,胸傷再裂立即回頭。何遠在旁邊主動說自己作證,陳牧問他到底是誰的人。
何遠回答:「活人的。」
「你不想看?」
「想。」
「那為什麼不去?」
赫蘭指了指天山八營。
「我若什麼新鮮事都去,這裡誰管?」
她說得輕,陳牧卻第一次感覺到,王女未必比伍長自由。
「那我替你看。」
「回來告訴我。」
「收錢嗎?」
「看你說得值不值。」
兩個人都笑。
出發前,賽恩讓所有帶隊者把「必須回頭」的條件再讀一次。
二狗問:「若只差一里就找到下一處舊站呢?」
賽恩沒有猶豫。
「也回。」
「為什麼?」
「『只差一里』是最容易死人的話。」
陳牧把這句也記下。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死在「都走到這裡了」。
這比把所有功勞都拴在自己身上更有價值,第二天清晨,勘路隊從天山西北側門出發。沒有萬人送行,路司只敲一聲短鑼,六十名路師帶測杆、鏡架和舊冊;鐵山步軍帶繩、斧與兩架可拆短橋;黑山八十騎負責前後警戒;月嵐輕車大半空著,用來裝傷員和樣本;瀾海八名嚮導只帶幾張六年前商人留下的舊圖。
陳牧仍然是原來的九十六梁騎,何遠、顧騎卒、梁二河、二狗、兩名醫卒都在。那口從黑石堡一路帶出來的破鍋也還在車上,與天山十幾萬人相比,這支不到三百人的隊伍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可他們走的是一條已經從現有地圖上消失的路,前三里還有現代商道。第五里還能偶爾找到埋在土裡的黑石邊,第十里以後,舊槽徹底看不見,只能依靠三環路院重新測向。離開現代商道以後,勘路隊很快遇到第一次分歧。
「車能過。」
他讓六名路師分別沿兩邊走七百步,再把坡度、水跡和黑石露頭全部記回來。陳牧原本以為這會耽誤時間,結果半個時辰以後,答案很清楚。左谷能走,但方向偏南。
「走右邊?」
二狗問,賽恩搖頭。
「車走左邊繞。」
「人走右邊測。」
第一次勘路不是一支隊伍所有人必須走同一條線。月嵐輕車和六十名鐵山步軍沿左谷慢慢前進,三環路師、黑山八十騎和陳牧一部分梁騎進右谷,兩邊約定黃昏前在一處六里外的石脊會合。
陳牧一下明白為什麼賽恩堅持帶不同的人,只帶路師,工具和傷員沒人運。只帶騎兵,看到一條難路便可能直接繞掉,只帶車隊,又會天然選擇最平的地方。不同的人各有偏好,反而能互相把另一邊看漏的東西補出來。右谷走到中段時,黑山前騎發現一處新鮮馬糞。塔娜不在,帶隊黑山百騎長立刻讓人散開。
「有人?」
陳牧問。
「七日內。」
「多少?」
「看不出。」
這條死路並不像想像中完全沒人,所有人一下安靜很多。
陳牧沒有因為看到「活人的痕跡」就追上去找,也沒有讓九十六騎搶在前面表現。
他們現在的任務仍是找路,不是抓人。下午,兩邊隊伍果然在石脊會合,車一輛沒丟。右谷多記出三處黑石露頭和一處可能的舊排水槽。左谷則找到一眼能供幾十匹馬同時飲水的小泉。
一條標「疑舊路」。
另一條標「可行車」。
陳牧看著那兩條並排細線,第一次明白真正的路圖為什麼總比自己腦中那一條「正確路線」複雜。
天山火光被山脊擋住以後,阿娜朵才策馬靠到陳牧車旁。
「我母族以前走過這條路。」
陳牧轉頭。
「你確定?」
「以前不確定。」
她從衣領里取出那枚舊骨墜,背面是六道短線圍著一個小圓。陳牧把賽恩給他的拓片拿出來,兩個符號一模一樣。何遠也看見了,沒開玩笑。
阿娜朵道:「小時候有人告訴我,這叫歸路。」
「回哪?」
「不知道。」
「你母親也不知道?」
「她說知道的人都死了。」
陳牧沒有追問她母族究竟是什麼。
阿娜朵自己繼續道:「我跟來,只想看看這條路會不會走到她說的地方。」
「如果真會呢?」
她沉默很久。
「先看看。」
「我以為你會說回家。」
阿娜朵搖頭。
「我連那裡還有沒有家都不知道。」
夕陽落下前,勘路隊在一處石脊下紮營,洛克插測杆時,從石縫裡找到一塊巴掌大的黑石,邊緣有明顯切削痕。賽恩只在旁邊插了一根紫杆,沒有把石頭挖走。
「說明方向對?」
「只說明以前有人來過。」
「多久以前?」
「不知道。」
夜裡,天山的火已經完全看不見。
陳牧把赫蘭給的皮片攤在膝上,在「天山」後面畫下第一條沒有終點的細線。
今天只走出二十七里,二狗湊過來。
「這裡叫什麼?」
「還沒名字。」
「那寫什麼?」
陳牧想了一下,只寫下「舊路」兩個字,因為這裡不是終點,只是他們真正走進未知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