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雪停以後商人畫的路圖裡竟然把京西軍馬場也
第二天雪停,問題卻沒有停,西三軍馬場還回四百多匹外來馬以後,兵部的人在一輛月嵐車上發現一張京西手繪路圖。不是軍圖,紙也很粗,可圖上標了:北八口,北倉,西三軍馬場,八號草倉,東平碼。甚至還畫出昨天臨時打開的荒場,兵部軍需主事臉一下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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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畫的?」
月嵐車夫很坦然。
「我。」
「為什麼畫軍馬場?」
「我的馬昨晚住那裡。」
「草倉呢?」
「草車從那裡出來。」
「誰讓你畫?」
「沒有誰。」
事情一下變得比假牌麻煩,沒人偷圖,也沒人夜探軍營,只是昨天為了救四百多匹馬,外商真的進了一個平時不讓他們進去的軍馬候場。進去過,自然會記,兵部主事第一反應是收圖,唐慎之卻問:
「收幾張?」
車夫道:
「十幾個人都畫了。」
「還有誰?」
「白泉人也記。」
七城書記更直接。
「我們路議單本來就記換馬點。」
兵部主事冷聲道:
「軍馬場不是你們的換馬點。」
「昨天是。」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堵住,陳牧看著那張圖,也沒覺得月嵐人有理到可以隨便畫軍場,真正的問題是:昨天他們為什麼必須進那裡,因為北八口自己的民用候場不夠。
若以後北外通試線真有每天幾百輛外路車,不能每次大雪都把人送進軍馬場,然後再要求所有人「進去但別記」。
這不現實,沈度問:
「那怎麼辦?」
陳牧道:
「把他們本來就需要的東西搬出去。」
「什麼?」
「馬場。」
不是再建一個軍馬場,是建外路應急候馬地,水,八百匹級短時馬欄,粗料報碼,隔疫小圈,不需要軍營位置,也不需要軍倉,真正只服務外來車流,京轉院的人立刻問:
「誰出錢?」
又回到錢,京西三家大行昨天剛交墊資方案,現在全有興趣,因為一場雪已經證明候車和候馬有真實需求。
最大的大行「永盛行」提出:
他們出八成建設錢,條件不再要每旬整日優先。
改成「永盛預約車優先購買八成候馬位」。
聽起來合理很多。
唐慎之卻還是搖頭,「雪災時呢?」
「也優先?」
掌柜道:
「緊急時除外。」
「什麼叫緊急?」
「官府定。」
「那平時呢?」
「我出錢,不能和沒出錢一樣。」
話也沒錯,兵部主事這次反而站商行一邊。
「朝廷若不出錢,總得有人出。」
北倉邊貿判官卻提醒:
「八成位都讓一家優先,七城、月嵐、白泉以後還是會被擠出去。」
陳牧沒說「都免費」。
免費也要有人養,他問永盛掌柜:
「你真正想要什麼?」
「車不等。」
「為什麼不等?」
「等就是錢。」
「那你要的是時間,不一定是八成馬位。」
掌柜看他,「區別?」
「可以給墊資行提前報碼權。」
「比如每天前一日申報車數。」
「候場按報碼留位。」
「其他車也能報。」
「你們墊錢,可以先拿更長的預約窗口。」
「不是直接鎖八成位置。」
這思路讓唐慎之先反應過來。
「優先的是信息時限。」
「不是場地。」
永盛掌柜沒有馬上答應,他算帳,很久才問:
「我能提前幾日?」
「你想多久?」
「七日。」
北倉判官直接笑,「京西七日天氣都說不準。」
最終第一版只給:墊資行可提前三日報八成計劃車數,普通大商隊提前一日,零散車當天排,遇軍急、災雪、疫病,預約失效,按應急規則。
墊資錢則不從「獨占路權」回報。
改成公開候場費里按三年攤還本金與約定利息,帳要公開,任何達到墊資門檻的商行都能加入,不是只給永盛。一個私人想花錢拿一條路,最後被改成多人可以參加的公共設施,沒有人完全滿意,這通常說明還算能用。
中午,兵部仍然要處理那十幾張已經畫了軍馬場的圖,全收不現實,允許繼續公開更不行,最後沈度給出辦法:昨天參與應急的人可以保留自己的行程記錄,但京西軍馬場、草倉的名稱和軍用屬性不得出現在公開商圖上,公開圖只寫:
「京西北八口冬季應急馬場,臨時啟用,平時不可用。」
至於真正位置,以後新的民用應急場建好,公開圖改到民場,舊軍場不再作為外路節點。陳牧覺得這比逼人忘掉自己昨晚睡在哪裡靠譜,地圖保密真正有效的辦法,不是要求所有經過的人都沒有眼睛。
是讓不該被外人反覆使用的軍用節點,不要長期承擔公開交通功能,下午,陳牧帶十二騎、沈度兩個畫吏和京轉院路工出北八口實地走了一圈,不是坐屋裡定。他們沿昨天車隊真正走過的三處荒場、凍水槽、軍馬場側路,一段一段量,第一處地低,開春會積水,第二處離民村太近。
三百輛車來一次,村路直接死,第三處在八口西北兩里,一片官荒地,旁邊有舊水渠,距離軍馬場也夠遠。
「就這裡?」二狗問。
路工搖頭,「先挖水。」
水量不夠,八百匹馬一樣沒用,又是這個答案,先驗,不因為看著空就開始修,傍晚回城時,月嵐車夫又碰到陳牧,他把昨天那張圖折起來。
「你們要收?」
「不收。」
「那這裡以後能不能畫?」
他指西三軍馬場,陳牧想了想。
「畫你昨天走過。」
「別畫它裡面是什麼。」
車夫笑,「我本來就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這句最真實,很多所謂秘密,外人真正知道的,可能比內部人自己想像得少,也可能比內部人希望的多。真正能做的,不是幻想完全沒有人看見,而是把該公開的路,和不該承擔公共運輸的地方,慢慢分開。真正去看西北官荒地以後,第一鍬就沒挖順,凍土下面不到兩尺便出碎石,再往下有舊渠,京轉院路工原本以為這是好事,有渠就有水。
附近村老卻直接搖頭,「春天這條渠走洪水。」
「我們村以前不在這裡放馬。」
「為什麼?」
「會陷。」
路工不信,村老帶他們往西走不到八百步,找到一處被雪蓋住的舊坑,扒開以後,下面不是普通泥。是七年前一場春洪留下的塌陷溝,官荒地之所以一直沒人種,不是京西沒人,是這裡春天不好用,二狗看著大片空地有點泄氣。
「那昨天白走?」
沈度道:
「沒修才叫沒白走。」
這句話讓陳牧笑,若昨天在屋裡已經把三家大行的錢批下來,今天可能木料都開始進場。真正的實地勘驗價值,有時就是及時告訴所有人:別做,第二處候選地離北口更近,水也夠。問題卻在村,一百多戶人共用同一條進村路,若每天多進兩三百輛外來車,村民自己拉糞、運柴、送菜全要從車縫裡擠,永盛掌柜第一反應是出錢另修八百步支路,村老卻問:
「修在哪裡?」
掌柜指田邊。
「不行。」
「我家祖墳。」
又卡,一個候馬場從地圖上看只需要一塊空地,真正到地上,水、泥、村路、墳、春洪、草料,全都在等。最後第三處反而最普通,不大,只夠第一期三百匹,旁邊沒有現成好路。卻有一口舊官井和兩條廢棄平碼小路,真正最大的好處是,它與村地之間隔著一道冬季排水溝。人、車、馬比較容易分開,路工當場掘井試水,第一桶渾,第二桶仍渾,第三桶才清,水量不算大。
「夠三百匹嗎?」
沒人敢直接答,京西馬官讓人牽三十匹馬來實際飲,八十分鐘,井水回升速度記一次,再抽,再記。
「為什麼這麼慢?」二狗問。
馬官道:
「你是想修完才發現不夠?」
這個問題已經沒人需要回答,測試做到下午,結論只寫:冬季三百匹可繼續驗證,春季未知。
不直接寫「可建」。
永盛掌柜看了有點失望。
「那我們什麼時候投錢?」
唐慎之道:
「七日後再測一次。」
「為什麼不是明日?」
「讓井恢復。」
「若七日沒問題?」
「做臨時圍欄。」
「永久呢?」
「過春洪再說。」
掌柜長嘆一口氣。
「照你們這樣,錢都花不出去。」
陳牧笑,「總比花完再挖掉好。」
回城路上,北倉邊貿的人又帶來昨天臨時小市的帳,八個村攤里,有一家把柴價抬到平時三倍。沒人禁止,結果一捆沒賣,旁邊兩家只漲七成,很快賣空,最貴那家晚上自己降價。
唐慎之看完把「臨時市統一限價」從草案里刪掉。
不是所有問題都需要先出一道官價,只要沒有壟斷水、路或唯一入口,多幾個賣家本身便會互相壓。但官井旁邊那一家熱水攤卻被趕走了,因為他把八個水桶橫在公井邊,要求先買熱水才讓別人打冷水。
「為什麼柴不管,水要管?」二狗問。
邊貿判官道:
「柴是他的。」
「井不是。」
又是邊界,一路走到梁京,陳牧越來越覺得真正難的不是制定越來越多規矩,是認清什麼東西屬於誰,誰能收費。誰不能,誰出錢可以收回本金,誰出錢也不能把公共入口變成自己的門,傍晚,沈度帶的兩個畫吏把實地線路重新畫了一遍,軍馬場從公開圖上拿掉。
第一處春洪地標成「冬可過、春待核」。
第二處村路只保留為普通民路。
第三處官井地畫成「應急候馬試點」。
陳牧看到以後問:
「為什麼不寫三百匹?」
畫吏道:
「只驗了一次。」
「下次夠呢?」
「再寫。」
這正是職方司教給他的東西重新落回地面,地圖不是為了證明今天開會的人說得對。應該允許明天把今天的結論改掉,回到北八口時,七城車隊已經走了一部分,昨天進軍馬場的馬重新套車,月嵐車夫真的把軍馬場名字從公開路圖上刪了,卻在圖邊寫了一句:
「大雪時梁人可臨時借馬地,需報碼。」
陳牧看了一眼,「這句能留。」
「為什麼?」
「因為以後真可能救馬。」
公開信息不是越少越安全,該讓別人提前知道的東西,同樣不能為了保密全部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