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鎮國王府,我看誰敢動


  這渭陽城寸土寸金的繁華地段中,斜斜地歪著一處小巷。

  巷子深處坐落著一方別致的宅院,院子不大,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軒昂大氣。

  若是有真正通曉堪輿風水的大能在此,定會驚出一身冷汗。

  這小宅看似尋常,實則暗合「紫氣東來、玉帶纏腰」之勢,四周的喧囂市井之氣流經此處,皆化為一縷肉眼難見的清明靈氣,聚而不散,當真是紅塵深處的絕佳洞天。

  然而,這等風水寶地的宅門兩側,卻敷衍地掛著一副不知用什麼雜木削出來的對聯。

  字跡龍飛鳳舞,意蘊深邃,似藏著天地玄機:

  上聯:看破因果,跳出三界乾坤外

  下聯:算盡天機,不入五行造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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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批:【一片空白】

  這等狂妄而深奧的對聯,配上那空白的橫批,仿佛在無聲地嘲弄著這世間的條條框框。

  可惜,還沒等路過的人對這副對聯生出幾分敬畏之心,宅院便爆發出一陣雞飛狗跳聲。

  「雪寶!你給我鬆口!!」

  「臭玄子,你鬆手!!」

  院子裡,大好的風水靈氣被折騰得一塌糊塗。

  一個身穿紅白道袍的年輕道士,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撅著屁股,雙手死死拽著一張油乎乎的麵餅。

  而麵餅的另一頭,一隻通體雪白、毛髮蓬鬆如綢緞般的九尾靈狐,正死死咬著餅邊,一雙狐狸眼裡滿是寧死不屈的決然。

  一人一狐,愣是把一張普通的烙餅扯得筆直,甚至因為兩邊都在瘋狂用力,那張烙餅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就這一張烙餅了!」

  「你一個靈狐,天天吸天地精華的,你吃什麼烙餅?!」

  李道玄扯得臉色通紅,咬牙切齒地喊道。

  「什麼天地精華,分明是西北風!」

  雪寶嘴裡塞著餅,說起話來瓮聲瓮氣,反駁的底氣卻碎了一地。

  「烙餅怎麼了?!老娘就愛吃烙餅!」

  「鬆口!」

  「鬆手!!」

  眼見這餅就要被扯成兩半,李道玄深吸一口氣,趕忙使出懷柔政策,極力憋出一個和善的笑臉:

  「雪寶乖,聽話,烙餅給我。」

  「等會兒鍋里的牛肉燉好了,我做主,多分你一塊……不,分你兩塊!」

  雪寶那雙靈動的狐狸眼滴溜溜一轉,咬得更緊了:

  「少來這套!烙餅是我的,牛肉也是我的!」

  「呀哈!雪寶你別得寸進尺!」

  李道玄頓時氣急敗壞,兩隻腳死死蹬住地上的石磚,身子拼命往後倒,用盡了吃奶的勁兒狂拽:

  「本道爺可是你的契主!」

  「主僕契約懂不懂?!」

  「你這屬於以下犯上,屬於虐待主人!!」

  「臭玄子!」

  「狗靈狐!」

  就在雙方爭得不可開交、眼看就要當場掐起來時,宅院的木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張衙役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撞了進來!

  「天……天師,出……出事兒了!」

  張衙役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扶著膝蓋哀嚎。

  然而,當他好不容易順過一口氣、抬起頭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只見院落中央,全城敬仰的李天師正毫無形象地撅著屁股,而那隻神聖不凡的九尾靈狐則四腳蹬地,一人一狐正齜牙咧嘴地、瘋狂拉扯著一張油乎乎的烙餅。

  大堂內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李道玄和雪寶同時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這不速之客。

  六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動,那眼神,像極了……確認過眼神,遇上對的人。

  張衙役眼角瘋狂抽搐,整個人風中凌亂:「天師,你這……」

  「咳!」

  李道玄老臉一紅,卻在剎那間展現出了身為「天師」的反應速度。

  只見他猛地咳嗽一聲,擺正姿態,趁著雪寶被衙役吸引了注意力、微微失神的剎那,他手腕一抖,使出一招「探囊取物」,一把將那張烙餅從雪寶口中硬生生搶了過來!

  雪寶嘴裡一空,整隻狐狸直接愣住了。

  「張衙役,出什麼事了?」

  李道玄面不改色,一邊道貌岸然地看著張衙役,一邊用那隻空出來的手,極其熟練且迅速地將那張油餅『唰』的一聲塞進了自己寬大的道袍衣襟里。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高人的包袱。

  雪寶此時終於反應過來,它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下張衙役,隨後猛地轉過頭,用一種「你竟然搞偷襲,你不是人」的憤怒眼神死死盯著李道玄。

  張衙役被李道玄這一套絲滑的「藏餅小妙招」震得一愣一愣,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哦……對!縣衙門出事兒了!」

  「死人了!!」

  李道玄一邊在道袍里偷偷整理著那張來之不易的烙餅,一邊漫不經心地隨口回答道:「哦,死人……啊?死人了?!」

  他那隻剛藏好餅的手猛地一頓,一雙眼睛瞬間瞪大。

  「這……是什麼時候死的?」

  「就、就剛剛!」張衙役咽了口唾沫,臉色依舊慘白。

  「查了嗎?怎麼死的?」

  李道玄剛皺起眉頭追問,旁邊被偷襲了烙餅的雪寶可不幹了。

  它一雙狐狸眼裡滿是悲憤,伸出兩隻前爪,開始在李道玄屁股後面的道袍上死命地、不知疲倦地「唰唰」扒拉著,試圖把那張餅給摳出來。

  「就……突然就死了。」張衙役結結巴巴地回答。

  「啊?」

  李道玄被這回答弄得一愣,同時腰間被雪寶扒拉得一陣發癢,不得不一邊用手肘悄悄去擋身後的狐狸爪子。

  雪寶還在不依不饒地瘋狂扒拉,甚至開始用爪子尖去勾李道玄的褲腰帶。

  「在衙門裡,在大堂上!」

  「本來正鬧著和離呢,突然就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張衙役急得手腳並用地比劃著名。

  「就兩息的功夫,就……挺突然的!」

  「哈?!」

  李道玄徹底聽精神了。

  在縣衙大堂上、天子腳下的官氣籠罩里,兩息時間暴斃?

  「天師,您……」

  張衙役有些同情又有些詭異地看著那隻把李道玄的道袍抓得滿是褶子的白狐狸,忍不住催促道:

  「要不咱們還是路上說吧?王大人在堂上都快急瘋了!」

  李道玄被雪寶撓得身子歪了歪,趕緊杵了杵,勉強穩住高人的風範,點頭道:

  「行,人命關天,我們馬上過去。」

  張衙役如蒙大赦,連連作揖:

  「好好好,剛趕來太急了,沒備車,得勞煩您步行了!」

  「無妨,沒多遠。」

  「那辛苦李天師了!」

  張衙役說罷,趕忙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轉身忙不迭地出了大門。

  前腳衙役剛走,後腳李道玄就破了功。

  他一個鷂子翻身,趕忙扯住還在往他懷裡鑽的雪寶,提著它的脖頸處,壓低聲音急道:

  「別扒拉了!先辦正事!烙餅等辦完事回來再說!」

  雪寶被捏住了命運的後頸皮,四隻爪子在半空中虛劃拉了兩下,只能掙扎著拿一雙狐狸眼死死瞪著李道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臭玄子!你給老娘等著!」

  來自長安的紫檀木馬車已到城門口。

  「大小姐,到了。」

  武昭盈緩緩睜開閉著的雙眸,掀起車幃,看著城口上飽經風霜的三個大字——「渭陽城」。

  「青禾,吩咐影衛打探一下玄武營的信息。」

  「好的,大小姐。」

  馬車緩緩進了城,武昭盈看著城中車水馬龍、喧囂繁華的景象,絲毫不遜於長安。

  青禾有些驚嘆:「大小姐,這西疆的都城,不比長安差啊。」

  武昭盈凝視著街邊密密麻麻的異國商賈,美眸微冷,淡淡道:

  「長安的繁華,靠的是八方來朝的底蘊;」

  「而這裡的繁華,是踩著十三城的天運稅餵出來的。」

  「水滿則溢,這繁華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吸血的碩鼠。」

  青禾心頭一凜,趕忙放低了聲音:

  「大小姐英明,那咱們接下來去哪?」

  武昭盈剛想開口,卻見前方的街道忽然一陣騷動。

  原本寬敞的官道上,不知何時竟密密麻麻聚了一大群圍觀的百姓,正對著一處高大威嚴的建築指指點點,喧鬧聲不絕於耳。

  「青禾,那是什麼地方?」

  「好像是縣衙門。」

  「衙門?」武昭盈黛眉微蹙。

  「不過人這麼多,應該是出什麼事情了吧。」

  「上去看看。」

  馬車行駛到衙門對面的鋪口停下了。武昭盈掀開厚重的車簾走了出來,臨下車前,她特意取出一條雪白的面紗戴在臉上,只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

  青禾率先擠上前,拉住一個正伸長脖子往裡看的老漢詢問:

  「老人家,這裡怎麼這麼多人啊?出什麼事了?」

  「誒呀,姑娘你不知道!」

  老漢一拍大腿,一臉驚疑不定地說道。

  「今天王老五兩口子結伴上衙門鬧和離,結果堂上還沒定奪呢,那王老五就突然死了!」

  「死了?在衙門裡?」青禾一驚。

  「是啊!」

  「當時王老五整個人瘋狂抽動,皮肉都好像有東西在鑽,隨後就倒地沒氣兒了!」

  「這麼邪乎?」

  「誰說不是啊!」

  「這縣衙大堂可是有朝廷官氣護佑的,這大白天的,莫非是中了邪?」

  老人打量了一下衣著不凡的青禾,又看了看她身後戴面紗的武昭盈。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青禾得體一笑:

  「不是的老人家,我們是外地行商,來這辦點事。」

  「哦——那你們可得小心點,最近城裡古怪著呢。」

  老漢搖著頭感嘆。

  青禾記下話,向老漢道了謝,連忙退回到站在鋪口下的武昭盈身旁,微微低頭,壓低聲音稟報:

  「大小姐,打聽清楚了。」

  「堂上剛死了個叫王老五的百姓,死狀極慘,倒地抽搐。」

  「那些百姓都傳是中了邪,可這裡到底是縣衙大堂,尋常邪祟怎麼可能避開朝廷的官氣護佑,在堂上公然殺人?」

  武昭盈靜靜地佇立在鋪口陰涼處。

  微風拂過,吹得她臉上的雪白面紗微微拂動,她隔著面紗,目光深邃地望向對面那座看似威嚴的縣衙大堂,聲音低沉而清冷:

  「在朝廷龍氣匯聚的大堂上暴斃,有意思。我們剛到渭陽城,這裡就出了這等怪事……」

  「走去看看,看看這縣令怎麼斷案的」

  武昭盈此言一出,青禾立刻會意,兩人便不動聲色地隱入圍觀的人群之中,順著看熱鬧的人流一同湧入了縣衙大堂。

  一入大堂,眼前的景象便盡收眼底。

  武昭盈站在人群後方,隔著面紗,清冷的目光越過層層人頭,直接落在了正前方的公堂之上。

  只見明鏡高懸的牌匾下,官位上的渭陽縣令正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官帽有些歪斜,臉色蒼白,身上的官袍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雙手顫抖地抓著驚堂木,卻根本不知道該往哪拍。

  他一會兒在桌案後來回踱步,一會兒又焦躁地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嘴裡念念有詞,急得左右亂走,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朝廷命官的威嚴?

  而大堂中央冰冷的地磚上,正孤零零地躺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體,正是王老五。

  在他身旁,癱坐著一個婦人,正是他那先前哭天搶地的妻子,此時她整個人已經徹底脫了力,雙眼紅腫失神,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喉嚨沙啞,竟然已經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是守著屍身機械地抹著眼淚,顯得格外悽慘可憐。

  圍觀的百姓在堂外切切私語,喧鬧聲、驚恐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整個大堂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武昭盈冷眼看著那方寸大亂的縣令,微微搖了搖頭,心中正思量著。

  就在這時,大堂外的人群忽然被蠻力撥開,張衙役那近乎虛脫的喊聲終於打破了堂上的死寂:

  「大人!大人!李天師請來了!李天師到了!!」

  這一聲高喊,頓時讓堂上急得像無頭蒼蠅一樣的縣令眼睛猛地一亮,也讓混在人群中的武昭盈,下意識地側目看去。

  為首的是衙門的衙役,急匆匆地在前面撥開人流。

  隨後,一位年輕道士不緊不慢地邁步跨過縣衙高高的門檻。

  只見他身著一件紅白相間的寬大正一法袍,白如冬雪,紅如硃砂,腰間只松松垮垮地繫著一條青絲絛與一塊道字玉牌。

  那衣襟和袖口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在昏暗壓抑的縣衙大堂里,顯得格外出塵。

  他看上去年齡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還帶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散漫笑意。

  不過,他那件華麗出塵的紅白道袍背後,此刻正被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死死用爪子摳著,破壞了九成仙氣。

  周圍的百姓一見他,人群頓時爆發出陣陣低呼。

  青禾看著這年輕得過分的道士,秀眉微蹙,轉頭向旁邊一個正伸長脖子狂熱觀望的本地人打聽:

  「先生,這位是?」

  「這是李天師啊!神人嘞!」

  那人一拍大腿,滿臉自豪。

  「天師?」青禾一愣。

  「對嘞!」

  「李天師在渭陽城乃至城周邊都是有名的很嘞!」

  「聽聞他能『算盡天下』……什麼來著,總之本事大著嘞!」

  旁邊圍觀的街坊也紛紛交頭接耳,附和道:

  「李天師來了,這案子准能破了!」

  「可不是嘛,有李天師在,什麼冤魂邪祟都得現形!」

  聽著耳邊排山倒海般的讚譽,青禾愣了愣,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低聲嘀咕道:

  「天師?依我看,八成是個招搖撞騙的年輕神棍吧!」

  她轉過身,有些憂心忡忡地看向自家主子:

  「大小姐……」

  武昭盈靜靜地佇立在人群陰影中,抬起一隻玉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她的話:

  「我聽到了。」

  青禾咬了咬嘴唇,依舊有些憤憤不平地傳音道:

  「這堂堂大昭朝廷的公堂判案,死傷了人。」

  「這地方縣令不僅不升堂查驗,居然去請一個江湖神棍來?」

  「簡直是荒唐!」

  武昭盈沒有說話,只是那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隔著面紗,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那個身穿紅白道袍的年輕男子。

  而在公堂之上,原本急得像熱鍋螞蟻的縣令一看到李道玄進來,兩隻眼睛登時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哪裡還顧得上什麼七品官員的官威,連忙提起官袍下擺,連滾帶爬地從官位上迎了上去:

  「誒呀,天師!李天師您終於來了啊!!」

  「王大人。」

  李道玄微微作揖,神色散漫地應了一聲。

  隨後,他原本負在身後的手臂極其自然地往下一伸,衣袖垂落間,一直死死摳在他後背上的雪寶心靈相通般,極其絲滑地順著他的手臂「哧溜」一下滑了下來,穩穩地跳到了地上。

  雪寶落地後,氣鼓鼓地抖了抖渾身蓬鬆如綢緞般的雪白毛髮,那九條藏在身後的尾巴如孔雀開屏般在半空中一晃而過,隨後有些賭氣地蹲在李道玄腳邊,不拿正眼看他。

  周圍圍觀的渭陽城百姓和張衙役等人大概是見慣了這隻白狐狸,甚至還小心的往邊上挪了挪,生怕踩到它。

  可這一幕落在從長安遠道而來的武昭盈和青禾眼裡,卻十分驚奇!

  青禾整個人都麻了,一雙美眸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隻蹲在地上賭氣的白狐。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稀世珍寶,嘴唇顫抖,難以置信地傳音道:

  「九、九尾狐?!」

  「那竟然是九尾靈狐?!」

  「這等早已絕跡的上古神獸,怎麼會……」

  青禾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武昭盈:

  「大小姐……!」

  武昭盈站在人群的陰影里,臉上的雪白面紗微微拂動。

  武昭盈身為天下之主,大場面事情見多了,此刻臉上並沒有展現出太多的面部表情,但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美眸深處,卻也驟然縮了縮。

  即便是她,關於九尾狐這種傳聞中早已在洪荒破滅時絕跡、天生便能無視任何王朝龍氣官氣的荒古大妖,也只是在大昭最古老的禁宮秘典里看到過隻言片語。

  這活生生的神獸,她同樣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見到。

  而這樣一隻天生游離於世俗皇權與仙門律令之外的恐怖存在,此刻竟然正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家貓一樣,賭氣地蹲在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道士腳邊?

  武昭盈凝視著李道玄那副散漫的側臉,藏在袖中的玉手微微攥緊。

  這個被百姓稱為「李天師」、被青禾貶為「神棍」的年輕道人,真是深不可測

  而公堂中央,李道玄,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地上王老五那具開始散發古怪氣息的屍體,對著縣令挑了挑眉:

  「王大人」

  「說說吧,這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還沒等滿頭大汗的縣令搭腔,原本癱坐在地上、已經哭得沒了聲氣的王老五妻子,一看到一襲紅白法袍的李道玄,眼中猝然迸發出一絲近乎絕望的希冀。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死死拉住李道玄的衣袖,沙啞的嗓音裡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

  「李天師!」

  「求求您……求求您」

  「幫幫我家老王啊!」

  「他早上出門還好端端的,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哎呀!」

  「天師救救我家老王啊!」

  李道玄見狀,原本散漫的眼神微微一斂。他沒有任何嫌棄,連忙彎下腰,伸手穩穩地扶住王老五的妻子,聲音放得極緩、極輕:

  「大娘,您放心,我既然來了,就一定給您,也給老王一個交代。」

  「這地上涼,死氣重,您先下去休息片刻,這裡交給我。」

  說罷,李道玄轉過頭,招呼了兩個旁邊的衙役:

  「過來,扶大娘下去歇息,弄碗熱茶。」

  「哎,哎!聽天師的!」

  衙役們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婦人。

  婦人渾身癱軟,幾乎是被衙役半拖半背著往後堂走。

  可她的一雙眼睛卻像是長在了王老五的屍身上一般,脖子死死地往後扭著,乾癟失神的眼睛裡淚水再度決堤,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拼命伸出乾枯的手,試圖去夠那具僵硬的屍體,嘴裡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老王啊……」

  「老王……」

  「你怎麼就狠心扔下我一個人啊……」

  那種對相濡以沫之人的悲痛、不舍,以及對驟然生死相隔的絕望,伴隨著她拖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嗚咽,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開來,直聽得在場的街坊鄰里無不紅了眼眶。

  李道玄站在原地,靜靜地目送著婦人被扶進後堂。

  直到那飽含悲痛的哭聲漸行漸遠。

  他才緩緩收回目光,臉色雖然平靜,但周身那股原本吊兒郎當的氣質,在這一刻悄然沉澱了下來。

  王大人此時趕忙湊上前,向李道玄詳細闡述了事情的始末。

  李道玄聽完,看著地上的屍體,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派人查了嗎?」

  「這……這大堂死的,怎麼查啊!」

  王大人一攤手,滿臉的推諉與晦氣。

  混在人群中的青禾看到這地方官如此無能,氣得銀牙暗咬,憤憤地啐了一句:

  「狗官!」

  此時,李道玄搖了搖頭,正準備上手驗屍。

  「且慢!」

  一聲清脆卻裹挾著冷厲的嬌喝,突兀地打斷了李道玄的動作。

  只見青禾推開人群,上前一步,一雙美眸直視著主位上的縣令:

  「縣令大人!」

  「公堂出現命案,為何不依大昭律先行勘驗錄供,卻請一個所謂的『天師』在此裝神弄鬼,敗壞朝廷威嚴?!」

  縣令王大人被這一頓連珠炮般的質問弄得一懵,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禾,見她雖衣履沾塵但氣度不凡,可當著這麼多百姓的面,他哪裡掛得住面子?

  王大人臉色一沉,有些色厲內荏地一拍驚堂木:

  「放肆!」

  「本官如何查案,還需你一個外地來的黃毛丫頭在這裡指手畫腳、教本官做事?!」

  「好一個縣令!」

  青禾冷笑一聲,聲音如刀:

  「無視《大昭刑律》,命案發生卻玩忽職守,視百姓人命如草芥!」

  「你!,該當何罪?!」

  「喲呵!」

  「我麼雞你個八萬的,你誰啊?」

  「開口閉口朝廷刑律,給本官扣這麼大頂帽子?!」

  縣令氣得直翻白眼,當即就要吩咐衙役把這個搗亂的丫頭拿下。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武昭盈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青禾身邊。

  她一言不發,但那一身貴氣逼人的氣場,和覆著雪白面紗的神秘面容,瞬間讓原本嘈雜的大堂安靜了半截。

  見自家主子上前,青禾冷哼一聲,不再廢話。

  她手掌一翻,掌心猝然多出了一塊通體由烏金打造、正面赫然烙印著一個暗紅色「鎮」字的沉重令牌!

  青禾高舉令牌,聲音響徹整個公堂:

  「鎮國王府——寧南郡主!」

  「見此牌如見王爺親臨,哪個敢動?!」

  整個縣衙大堂,在看清那塊令牌的瞬間,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三息,堂內外的百姓和衙役才如夢初醒,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鎮國王府?!」

  「那可是咱們大昭在當年殺出來的唯一一尊鐵血殺神啊!」

  「寧南郡主?」

  「那豈不是金鑾殿上那位陛下最信任的同宗堂妹?!」

  「天家貴人竟然微服私訪到咱們渭陽城了?!」

  「完了完了……」

  「這下王縣令是踢到通天巨鐵了!」

  「難怪這位姑娘大昭律法背得這麼熟,人家那可是從長安來的天潢貴胄!」

  周圍百姓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那些衙役更是嚇得手裡的水火棍都拿不穩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忙不迭地跟著跪下。

  而剛剛還在拍桌子叫囂著「麼雞八萬」的縣令王大人,此時整個人已經風中凌亂。

  他兩眼發直地盯著那塊散發著刺骨鐵血煞氣的令牌,兩條腿跟篩糠似地瘋狂打顫,「撲通」一聲,直接軟綿綿地跪到了地上。

  那頂象徵著七品官威的烏紗帽,在拉扯間徹底歪到了耳朵根,而他那張原本還帶著官氣的臉,在這一刻,變得比地磚上死去的王老五還要慘白。

  「郡、郡主……下官知罪,下官叩見郡主……」

  王大人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個篩子,先前的荒唐與威嚴盡數化為烏有。

  一時間,原本喧鬧壓抑的公堂,只剩下刺骨的死寂。

  在這全場跪倒、強權壓境的死寂中,唯有一人,突兀地站在原地沒動。

  李道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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