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牛肉香哦!


  二人抬步上前,當她們走到那古樸的木製宅門前時,赫然瞧見了掛在門扉兩側的一副對聯。

  木牌已經有些年頭,上面的墨跡卻深深刻入木三分。

  「看破因果,跳出三界乾坤外;」

  「算盡天機,不入五行造化中。」

  青禾仰著脖子,順著念了出來。

  念完,她又順勢抬頭瞅了瞅大門正上方,這一瞅,一雙秀眉頓時擰成了疙瘩:

  「這橫批怎麼是空白啊?」

  青禾轉過頭看向武昭盈,臉上滿是嫌棄與不解:「小姐,你看這副對聯寫的都是些什麼呀。」

  「什麼跳出三界、算盡天機的,口吻倒大得嚇人,真把自己當太上老君下凡了?」

  「偏生連個橫批都是空白,這神棍多半是江郎才盡,連四個字的橫批都湊不齊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https://sto55.com

  武昭盈卻並未理會青禾的吐槽。

  她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兩行字,像是要看穿那筆鋒里蘊含的驚天道韻一般,紅唇微啟,小聲地順著默念著:

  「看破因果,跳出三界……算盡天機,不入造化……」

  在這風雨飄搖的天下,誰敢言看破?誰敢言算盡?

  偏偏他李道玄不僅敢寫,還將橫批留白。

  這是何等的無拘無束,又是何等的不屑給這天道定下批註。

  「有意思。」

  武昭盈收回目光,眼神里滿是異彩,輕聲讚嘆了一句。

  青禾眨了眨眼,一臉懵圈地看向武昭盈:

  「有意思?什麼意思?」

  「小姐,這哪兒有意思啊?明明就是個沒寫完的殘次品。」

  武昭盈轉過頭看了青禾一眼,隔著白紗,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歷經紅塵的深邃:

  「有些東西呢,你看不到,也看不懂。」

  因為看不到,所以覺得狂妄;因為看不懂,所以覺得殘缺。

  但他若真能跳出這天地乾坤……

  青禾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心說自己自幼在軍中也算讀過幾本兵書,怎麼到了這渭陽城的一條破巷子裡,反倒成了睜眼瞎了。

  還沒等青禾從自我懷疑中緩過神來——

  「雪寶!狗雪寶!臭雪寶!!」

  門內突然炸開的一聲暴烈大喊,讓門外的兩人齊齊一驚。

  「剛才那張蔥花烙餅你都全吃了,這鍋牛肉是老子的!那本來是老子的夜宵!!」

  聽著裡面越來越不像話的動靜,武昭盈與青禾對視了一眼,沒再遲疑,推開那扇虛掩著的古樸木門,抬步往院子裡走去。

  當她們跨入大門的剎那,眼前出現的一幕,讓這兩位見多識廣的長安貴人再次徹底呆立在當場。

  只見屋中,一人一狐正陷入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劍拔弩張之中。

  那隻被稱為「雪寶」的白色狐狸,此時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如孔雀開屏般瘋狂亂舞,渾身那股屬於上古神獸的浩瀚靈威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壓得空氣都有些扭曲,正死死地衝著前方齜牙咧嘴。

  它的正對面,那位在大堂上腿硬無比、身穿紅白兩色袍服的年輕人,此時毫無天師形象地一手死死拖著一口正冒著滾滾熱氣和肉香的大鐵鍋,另一隻手竟然夾著一張流轉著隱隱金光的太上道門黃符!

  「退!退!退!」

  李道玄拿著黃符,像防賊一樣防著自家的神獸,氣急敗壞地嚷嚷著:

  「老子警告你啊,你再往前一步,我今天高低高地賞你一張『定身咒』,讓你看著我吃!!」

  雪寶則是弓著身子,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威脅聲,一雙亮晶晶的狐眼死死盯著那口鍋,前爪在地上狂撓,顯然是在神獸尊嚴和醬牛肉之間,果斷選擇了後者。

  符光大作,靈威肆虐。

  不知情的人若是路過,恐怕會以為這是哪位佛道大能正在跟絕世妖王進行一場關乎天下蒼生命運的生死對決。

  可偏偏,這兩人對決的中心,只是一口散發著濃郁醬香、正燉得軟爛入味的熟牛肉。

  武昭盈:「……」

  青禾:「……」

  院子裡的夜風習習的吹著,靈氣與肉香四溢。

  只可惜,地上的一人一狐此時正全神貫注地陷入了「肉權」的生死博弈中,雪寶四蹄死死抓著地面,九條白毛尾巴在身後如孔雀開屏般炸開,愣是連宅院大門被推開都沒察覺。

  「咳,咳。」

  終於,在一片死寂中,武昭盈掩著面紗,有些無奈地輕輕咳嗽了兩聲。

  剎那間,正在為牛肉針鋒相對的一人一狐,動作齊齊一僵,隨後面部表情極其一致地轉過了頭去。

  一時間,小院內八眼相對。

  三人一狐就這麼定格在原地,相互看著。

  李道玄一手指夾著黃符,一手還死死拖著鐵鍋,看著突兀出現在自家院子裡這兩道白衣勝雪的窈窕身影,整個人徹底愣住了,在心中瘋狂吐槽:

  「不是……這一幕,怎麼瞧著這麼似曾相識啊?!」

  今天在縣衙公堂上,他一回頭,這倆人冷冰冰地站在後面;現在回了自己家,他一回頭,這倆人居然又無聲無息地站在了後面!

  李道玄眼珠子骨碌一轉,一邊假裝淡定地把大鐵鍋往身後藏了藏,一邊拼命地朝著地上的白狐狂擠眼睛,使了個極其瘋狂的眼神:

  「死雪寶!有人!先別爭了!別丟了老子的天師面子!」

  雪寶則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不請自來的武昭盈和青禾,隨後,這尊神獸極其絕情地把腦袋轉了回去,一雙亮晶晶的狐眼繼續死死地、狠狠地瞪著李道玄。

  它甚至把爪子往前挪了半寸,齜著牙,渾身靈威不降反升。

  那小眼神分明是在說:

  「少給老子來這套!你休想故技重施、用外人來轉移注意力,今天不把牛筋分我一半,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李道玄瘋狂抽搐的眼角僵住了:「……」

  不遠處的青禾看著這隻油鹽不進的白狐狸,又看了看手捏黃符、僵在原地的李道玄,忍不住再次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對武昭盈嘀咕道:

  「小姐,我怎麼覺得……他們兩個平時過日子,比在這渭陽城抓厲鬼還要兇險呢?」

  武昭盈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卻含著一抹未散的笑意。

  見眼前的眼神戰術徹底對這隻死狐狸失效,李道玄索性也懶得再理會一旁鼓著腮幫子、滿臉不服氣的雪寶。

  他大大咧咧地收起黃符,端著那口正冒著滾滾熱氣的大鐵鍋走向院裡的石桌。

  在路過雪寶身邊時,他還極其順腳地用靴子輕輕把這團白毛往旁邊挪了挪。

  把鍋穩穩噹噹地往桌上一放,李道玄這才轉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挑眉看向門外的兩位不速之客,臉上掛回了那副熟悉的散漫笑容:

  「喲,稀客啊!」

  「兩位大駕光臨,在下真是有失遠迎啊。」

  武昭盈見狀,也帶著青禾大大方方地邁過門檻走入院中,聲音清冷而有禮:

  「突然打擾,還望見諒。」

  李道玄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高深莫測地拋出一句:「沒事,我知道你們要來。」

  「你知道?」武昭盈那雙深邃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李道玄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卻並沒有回答——開玩笑,王縣令那傢伙什麼德行他能不知道?這位長安來的大佛一問路,那老小子絕對恨不得把路線圖精準到每一步,連夜把麻煩甩到自己院裡來。

  「行了,別在院子裡干站著了,進來吧,趕巧哦!」

  李道玄指了指桌上那鍋正咕嘟咕嘟冒著濃香的醬牛肉:

  「才燉好的熟牛肉,二位還沒吃飯吧?」

  武昭盈秀眉微動,本能地正準備開口拒絕。

  「一起吧。」

  李道玄卻搶先一步截斷了她的話,一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帶著一絲看穿一切的慵懶:

  「吃完飯,我自然會告訴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聽聞此言,武昭盈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終究是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了李道玄一眼,便不再客氣,帶著青禾一塊兒進了屋。

  安頓好客人,李道玄又轉過身,沒好氣地朝著不遠處的院牆角落喊了一嗓子:

  「雪寶!行了啊,別鬧脾氣了,吃飯了!」

  然而,此時的神獸,正死死地背對著他們蹲在牆角里,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團白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

  「老子現在很生氣、正在畫個圈圈詛咒你」的幽怨氣場。

  「雪……寶?」

  一旁的青禾聽到李道玄就這麼大喇喇地呼喚那尊九尾狐,整個人再次詫異地張大了嘴巴。

  「嗯,它啊……。」李道玄一邊拿碗筷一邊隨口回到:

  「全身長得雪白雪白的,所以就叫它雪寶了。」

  青禾:「……」

  青禾站在原地,腦海里瘋狂回想著剛才在縣衙大堂上,那尊震懾全場的雪白九尾真身,又對比了一下眼前這個蹲在牆角畫圈圈的吃貨。

  雪寶?寶?!

  剛才在縣衙大堂,這傢伙嗷一嗓子喊出來的時候,自己還以為是哪位隱世的上古大修的名號,合著……就是因為長得白,順手取了個家養貓狗的名字?!

  李道玄瞧著青禾那副風中凌亂的神情,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她心裡在吐槽什麼。

  「好了,都入座吧,先吃飯。」

  三人都相繼走到了桌邊坐下。

  青禾心思敏銳,一低頭,敏銳地注意到了李道玄身側留出來的一個空座位,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那個座位……是給誰留的?」

  李道玄看了一眼空位,又有些無奈地轉過頭看了一眼還蹲在牆角當蘑菇的雪寶。

  青禾心思一轉,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

  只見李道玄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些認命般地起身朝著牆角的雪寶走去。

  走到跟前,他毫不客氣地一伸手,精準地一把將那團白毛從地上拎了起來:

  「行了嗷!別鬧脾氣了!」

  「乖乖上桌吃飯,不然待會真賞你一張定身符,讓你只能看不能吃!」

  李道玄就這麼毫無高人風範地拎著雪寶的後頸皮,有些粗魯卻動作熟練地走向餐桌。

  武昭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一人一狐之間這毫無距離感的市井胡鬧,面紗之下,那一雙好看的鳳眸再次盛滿了笑意,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一旁的青禾眼角餘光瞥見自家主子那彎成月牙的眼角,整個人已經徹底木了。

  她在心中毫無波瀾地呵呵了兩聲:

  「呵呵~笑吧,笑吧,沒事兒,反正今天也不是第一次了……本姑娘現在的心,已經和這西疆的風沙一樣冷了。」

  在青禾無語望天、內心徹底躺平的目光中,李道玄已經麻利地給幾人分好了碗筷。

  他一邊豪爽地掀開鍋蓋,讓更濃郁的香氣在屋裡炸開,一邊極其熟練地用大鐵勺在鍋里翻攪著,熱情地張羅起來:

  「來來來!兩位瞧瞧,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靈牛,平日裡罕見得很,抓到它可不容易哦!今天你們算是有口福了!」

  「尤其是這牛蹄筋啊!絕對是這整鍋肉里最好的部位,軟爛入味,老鮮了!」

  李道玄一邊說,一邊熱情地給武昭盈和青禾的碗裡各分了一大塊。

  最後,輪到伸長了脖子、哈拉子都快流出來的雪寶時,李道玄手裡的動作卻忽然一頓。他斜了雪寶一眼,有些幸災樂禍地冷哼了一聲:

  「至於你嘛……先前偷吃我夜宵的帳還沒算呢。」

  「今天,你吃最小的!」

  啪嗒。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可憐巴巴的牛蹄筋,被李道玄無情地丟進了雪寶面前的專屬小盤子裡。

  雪寶本就因為剛才在院子裡被拎脖子覺得委屈,這下看著自己盤裡那塞牙縫都不夠的肉沫,狐狸眼裡頓時寫滿了大寫的委屈。

  「嗚——嚶,嚶……,狗道玄不是人!」

  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小奶狗般、極其黏糊又弱小可憐的哼唧聲,兩隻前爪合在一起,拼命地揉搓著,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虐待的模樣。

  「喲,你還委屈上了?!」

  李道玄一瞪眼,絲毫不吃它這一套:

  「之前在外面跟你說過了,讓你別搞偷襲,你自己不聽話,怪誰?」

  武昭盈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她瞧著這尊在公堂上威風凜凜的九尾神獸,此刻居然為了口吃的,縮成一團白球在桌上哼哼唧唧,那副可憐巴巴的狐狸樣。

  武昭盈無奈一笑,有些寵溺地搖了搖頭。

  隨後,她優雅地執起竹筷,將自己碗裡那塊最大、最肥美的牛蹄筋輕輕夾起,穩穩地放進了雪寶的餐盤裡。

  原本還在哼唧的雪寶,動作瞬間卡死。

  它盯著眼前這塊從天而降、正冒著熱氣的巨大牛蹄筋,一雙狐狸眼霎時間直放綠光!

  「嗷!」

  雪寶頓時破涕為笑,轉過頭對著武昭盈露出了一個極其諂媚、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狐狸笑臉。

  緊接著,它猛地一扭頭,衝著旁邊的李道玄狠狠地齜了齜牙,嘴裡「哇呀哇呀」地一陣亂叫。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這位漂亮姐姐心腸多好,哪像你這個摳門老道,呸!」

  「你——!」

  李道玄眼角一抽,被這隻反骨仔狐狸氣得欲言又止,沒好氣地對武昭盈抱怨道:

  「別慣著它,這死狐狸傲嬌得很,不然它過兩天連這家裡誰是大小王都分不清了。」

  武昭盈和青禾看著雪寶那副仗勢欺人、對著自家主人齜牙咧嘴的囂張模樣,終於忍不住,齊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無妨,它既然愛吃,就給它吧。」武昭盈聲音里盛滿了笑意。

  李道玄撇了撇嘴。

  說時遲那時快,他右手筷子如閃電般探出,極其順溜地把雪寶盤子裡那塊原先嫌小不肯吃的肉沫給夾了過來,塞進自己嘴裡。

  與此同時,他極其自然地將自己碗裡那塊一直沒動過的大塊牛蹄筋,順手夾進了武昭盈空出來的餐盤中。

  而旁邊的雪寶此時壓根顧不上自家主人在偷換概念,早就美滋滋地一把抱住那塊大牛蹄筋,撅著屁股在一旁啃得滿臉都是醬汁,極其快樂地搖著身後的九條大尾巴。

  武昭盈看著自己盤裡重新多出來的那塊大肉,整個人不由得愣了愣,美眸有些錯愕地看向李道玄:

  「你這是……」

  「來者是客,大家禮數還是得有的。」

  李道玄一邊大喇喇地嚼著嘴裡的肉沫,一邊渾不在意地衝著那口大鐵鍋努了努嘴,笑著補充道:

  「再說了,鍋里牛肉還有這麼多呢,都一樣。」

  「總不能真讓客人來我這兒餓肚子。」

  武昭盈端詳著自己餐盤裡的牛蹄筋,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看似毫無章法、實則心細如髮的年輕道士,美眸中泛起一陣奇異的波瀾,隨後面紗下的唇角輕輕揚了揚。

  「那便,多謝李天師了。」

  說罷,三人一狐終於正式相繼動了筷子。

  雪寶在旁邊心滿意足地抱著蹄筋瘋狂吧唧嘴;而主僕二人夾起牛肉送入嘴中,那軟爛醇香、隱隱帶著一絲溫潤靈氣的滋味在舌尖綻開的瞬間,連向來挑剔的青禾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唔!別說嗷……李天師,你這手藝是挺香的啊,真好吃!」青禾一邊大口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由衷滿意道。

  武昭盈則是優雅地將一小塊牛肉送入面紗下,細嚼慢咽,雖然動作依舊保持著皇家該有的端莊安靜,但那雙微微眯起的鳳眸,顯然出賣了她此刻極其愉悅的心情。

  李道玄看著這兩位長安貴人吃得滿意,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得意而舒心的笑容。

  一時間,原本充滿了詭譎、奇蠱與危局的渭陽城夜幕下,這座小小的天師院落里,竟是出奇地瀰漫開了一股讓人心安的市井煙火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