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哈德森的「緊箍咒」
東京，哈德森（Hudson Soft）總部。
社長辦公室內的空氣，似乎比窗外九月初的暑氣更加沉悶。
工藤浩，哈德森的社長，正襟危坐。
他的對面，是一位來自任天堂的專員，西裝革履，表情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標準，不帶絲毫個人情緒。
專員面前的茶水，幾乎未動。
「工藤社長，我們很感謝哈德森一直以來對Famicom平台的貢獻。」
專員的聲音平板無波，像是在念誦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
「近期，為了優化卡帶生產線的整體產能…」
他頓了頓，目光在工藤浩臉上一掃而過，不帶任何溫度。
「…並且，為了確保所有第三方合作夥伴的產品都能達到任天堂一貫的高品質要求，我們將會對批次管理進行更嚴格的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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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浩的心頭掠過一絲不祥。
這種官樣文章，通常是壞消息的前奏。
「專員閣下，有話請直說。」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專員微微頷首，似乎對這種直接並不意外。
「關於貴公司原定於九月初發售的重點產品——《高橋名人的冒險島》。」
來了。
工藤浩的眼皮跳了一下。
「其首批發售的卡帶備貨量，將削減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工藤浩的指節，在桌面下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依舊維持著對「衣食父母」的恭敬，聲音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為難。
「專員閣下，您應該清楚，《高橋名人的冒險島》是我們下半年的重頭戲。」
「我們投入了巨大的宣傳資源。」
「高橋名人本人，為了這款遊戲，安排了數十場線下活動，玩家的期待度非常高。」
他試圖據理力爭。
「首批備貨削減百分之二十，這不僅僅是數字問題。」
「這會嚴重影響遊戲的初期銷量和口碑，甚至可能引發玩家的負面情緒。」
任天堂專員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工藤浩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是任天堂總部的整體調控，工藤社長。」
「我們希望哈德森能夠理解，並配合公司的整體戰略。」
「『理解』？」
工藤浩幾乎要失笑出聲，但他忍住了。
「專員閣下，能否請任天堂方面高抬貴手？哪怕只削減百分之十，對我們來說，情況也會好很多。」
專員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喙。
「這是最終決定，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相信以哈德森的實力，一定能克服這點小小的困難。」
工藤浩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站起身。
「我明白了。」
「感謝專員閣下今日專程來哈德森通知。」
他客氣地將專員送至門口。
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工藤浩臉上的謙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轉身，一拳狠狠砸在昂貴的實木辦公桌上！
「嘭！」
沉重的悶響，如同他心中壓抑的怒火。
一直默不作聲站在角落的弟弟工藤裕司，快步走了過來，臉色同樣鐵青。
「兄長！」
「他們任天堂就知道削減我們第三方的份額！」
工藤浩低吼著，聲音因憤怒而沙啞。
「他們自己八月份發售的《銀河戰士》怎麼不削減？」
「那是橫井軍平的作品，就比我們的金貴嗎？！」
工藤裕司憂心忡忡地開口。
「這次削減，對《冒險島》的初期銷售打擊太大了。」
「玩家的熱情一旦被潑了冷水，後續要再拉起來就難了。」
工藤浩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眼神中怒火漸漸被一種決絕取代。
「這次的敲打，反而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
「NEC那邊，必須加快進度了！」
「我們不能永遠被任天堂這樣掐著脖子！」
他想起了與NEC方面關於高性能圖形晶片，以及潛在新平台合作的秘密洽談。
那條路，或許是哈德森唯一的生機。
幾乎在同一時間，卡普空（Capcom）總部。
社長辻本憲三的眉頭也緊鎖著。
任天堂方面雖然沒有派專員前來，但通過其他渠道傳遞過來的「關心」，已經讓他感受到了壓力。
「罪名」心知肚明。
卡普空看到了世嘉16位街機《System16》在畫面表現力上的巨大成功，也按捺不住，秘密投入資源立項研發自己的16位街機基板——即後來的CPS1。
這自然分散了他們在FC平台遊戲開發上的部分精力。
一些新作的產出速度，以及部分已提報項目的質量，未能完全達到任天堂那近乎苛刻的「期望」。
沒有明確的懲罰措施。
但那種無形的審視，那種隱晦的不滿，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卡普空的頭頂。
辻本憲三揉了揉太陽穴。
他不得不開始重新評估FC平台的資源投入優先級。
如何平衡街機與家用機業務，既要保證利潤增長點，又不能觸怒任天堂這條真正的大腿。
真是個兩難的抉擇。
不做街機，光憑任天堂每年限制發售的那幾款遊戲數量，又能掙多少錢？
他心中暗自惱火，卻也無可奈何。
任天堂的霸道，業內心知肚明。
與哈德森的憤怒、卡普空的焦慮不同，另外一些第三方公司則顯得平靜許多。
南夢宮（Namco）便是其中之一。
年初因為《吃豆人》事件被任天堂狠狠敲打過一番後，這幾個月南夢宮表現得異常「乖巧」。
他們嚴格按照任天堂的規則與時間表，按部就班地發售FC遊戲。
公司內部氣氛謹慎，一切以穩為主，不敢再有任何出格的舉動。
中村雅哉深諳隱忍之道。
科樂美（Konami）則選擇了另一條路——積極配合，大量產出。
作為最早看到南夢宮被打壓，並迅速調整策略的公司，科樂美為FC平台，包括磁碟機，開發了多款遊戲。
其中，專門為磁碟機開發的《惡魔城》（Akumajou Dracula），憑藉其陰鬱的哥特風格，優秀的關卡設計與音樂，獲得了相當不錯的口碑與銷量。
上月景正的算盤打得很精。
然而，無論是南夢宮的小心翼翼，還是科樂美的辛勤耕耘，都面臨著一個共同的無奈。
媒體的聚光燈，此刻幾乎完全聚焦在任天堂與世嘉之間。
《餓狼傳說》大賽的餘波未平，富士電視台即將直播全國總決賽的消息，更是將這場「戰爭」推向了新的高潮。
這些第三方廠商精心製作的佳作，其聲量，被兩大巨頭鋪天蓋地的宣傳攻勢所淹沒。
它們的影響力，遠不如預期中那般廣泛。
只能在核心玩家群體中，依靠緩慢的口碑發酵，艱難地維持著熱度。
他們如同在巨象腳邊辛勤耕耘的農夫，收穫的果實，卻難以獲得與付出相匹配的市場關注。
帝國的陰影之下，生存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