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淪為不人不鬼的怪物
十五年前那場大火後，無妄谷周遭毫無人煙，黑魆山丘草木叢生，寂靜得連蟲鳴鳥叫都沒有。
他們口中的毒霧，是長年不消散的怨氣！
其實在進邊城當天夜裡，她和塵不渡都各自找理由離開了半個時辰。
他們心照不宣的都有自己的秘密。
........
邊城的雨是後半夜落下來的，涼絲絲裹著一股子鐵鏽氣，打在沈霽夜行衣的面罩上。
她躲掉城主府暗哨，指尖扣著從侍衛身上順來的迷香，悄無聲息地撬開了城主府後院那道被藤蔓纏滿的暗門。
門後是往下延伸的石階，牆縫裡滲出來黑綠色的屍水，腥氣混著詭異的香，是她刻在骨血里都忘不掉的——沈家用來鎮邪的焚魂香的味道。
沈霽往下走了百步，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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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地下煉屍窟里，密密麻麻擺著數百具半成形的血屍，屍身里插著玄鐵導管，黑紅色的液體順著導管流進底下的寒玉池。
窟壁上釘滿了泛黃的獸皮卷，還有一摞摞被翻的卷邊的沈家控屍術殘頁，甚至在最中央的煉屍台上，她看見了一枚刻著沈氏圖騰的銀質平安扣。
指尖剛碰到那枚平安扣，封存了快二十年的記憶碎片，轟的一下就撞進了腦海里。
那是她十七歲那年，還頂著琴川沈家聖女的身份，奉家族之命來邊城給當年的邊城守將送避毒丹。
楚驚鴻那時候還只是無妄谷藥老身邊的一名小藥童，人看著老實木訥，天天跟在藥老身後鞍前馬後，遇見她一口一個「聖女」叫得恭敬。
有次她在無妄谷邊緣探查毒潮，不小心邪毒發作，是楚驚鴻背著她跑了三十里路回花家療傷。那枚平安扣，就是她當時看他忠心勤懇，隨手賞給他的，說能擋一次邪祟侵體。
沈霽順著煉屍台往下摸，底下的暗格「咔噠」一聲彈開，裡面堆著一摞還帶著血痕的名冊，全是這些年被楚驚鴻抓進來煉屍的邊城百姓姓名，最底下壓著一沓當年她寫給鍾離少盈的親筆書信。
封皮上她的字跡還清晰如昨，楚驚鴻卻在每一頁信紙上，都批註好了怎麼利用花家學來的避毒藥方做幌子，和城中富商勾結偷偷擄走城外流民、偷偷試驗避毒丹。
一旦丹藥失敗，被毒死的人就會拿來煉屍。
原來當年花家特意撥給邊城的三百名控屍術弟子，說是來幫著守毒潮的，轉頭就被楚驚鴻全騙進了這個煉屍窟。
弟子們的金丹被抽出來當成煉製血屍的引，連他們身上帶的花家正統功法，也全被楚驚鴻截留下來，改寫成了一本新的控屍術。
窟道深處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沈霽抬手熄了腰間的夜明珠，藏在石柱後面，看見楚驚鴻披著件沾著屍水的黑袍，手裡拎著盞煉屍燈走了進來，嘴裡還低聲跟身後的西洲密使抱怨：
「當年聖女待我不薄又怎麼樣？她堂堂花家聖女，手握萬詭幡卻不肯教我真正的控屍術，偏說什麼煉屍要存仁心，怎麼可能呢？只要我練成了萬邪屍，別說小小的邊城，就算是九州仙督的位置，我也能坐上去。」
沈霽攥著平安扣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滲出來的血滴落在地上的獸皮卷上。
她終於全都想起來了——當年她離開邊城不到半年，就傳出花家三百名控屍術弟子戰死、毒潮突破防線的消息。原來從頭到尾，楚驚鴻就是那個潛伏在她身邊的豺狼，她當年的善意和信任，反倒給了這頭惡鬼啃噬邊城、反噬花家的刀子。
煉屍窟的石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外面雨還在下。
等沈霽渾身沾著淡淡的屍氣、從城主府回到馬車的時候，剛好撞上打著傘站在院中的塵不渡。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手裡替她拿著一件乾淨的外袍，看見她指尖沾著的黑血，眉頭輕輕蹙了蹙，伸手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查到什麼了？」
「查到了當年一條養不熟的白眼狼。」沈霽笑了笑，把那半塊碎掉的平安扣遞給他，「明晚進城，說不定能遇見驚喜。」
.....
沈霽指尖漫不經心地擦過塵不渡相扣的指節，她抬眼掃過那些被楚驚鴻煽動得群情激奮的侍衛，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守邊城？」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無妄谷的毒氣年年往這邊飄，你們楚家庫房裡堆著的避毒丹都快發霉了，半粒沒給城外的百姓發過，倒是把活人抓進煉屍窟剖骨抽魂，煉出來的血屍轉頭就往毒氣里送，這也叫守土？」
沈霽猛地抬手，袖中滑出半塊焦黑的木牌，「啪」地砸在最前面那名侍衛腳邊。
木牌上還留著半道清晰的刀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旺」字——那是她順著那條暗道在煉屍窟找到的，屬於上個月剛被血屍撕碎的守城侍衛。
「你兒子上個月被血屍拖走，屍骨至今掛在城門口老槐樹上，你到現在還以為他是死在無妄谷的毒蟲嘴裡？」
她目光精準釘在方才喊得最凶的那名侍衛臉上，對方瞬間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半步。
楚驚鴻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袖中煉屍鈴鑼猛地一晃，尖蕭聲驟然刺破夜空。
「不知死活的沈家餘孽，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今日就都留在這裡，煉成我手裡的詭屍。」
鑼聲落地。
西城巷弄深處傳來密密麻麻的指甲刮擦石板的聲響，數十具渾身淌著黑血的血屍從陰影里爬出來，渾濁的眼瞳死死鎖定場中兩人。
楚鈺躲在楚驚鴻身後，怨毒地盯著沈霽，指尖死死掐著紅纓槍，早就偷偷在這些血屍里下了無妄古的殘毒。
今日就算不得手，沈霽也定會被屍毒侵體，淪為不人不鬼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