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我有求於你


  獵獵城風吹得她裙擺翻飛,她像一株立在毒潮與人間邊界上的白梅,單薄的身影卻硬生生把漫天壓過來的黑氣,擋在了城樓之外。

  所有人都沒想到,她一人就護主了偌大的朔方城。

  毒潮散盡的第三天,邊城晨霧裹著粥鋪熱氣漫過青石板。

  街邊燒黑的牆面上新抹的白灰還在往下滴水,孩子們攥著窩頭繞著血屍殘跡跑,偷眼往城主府瞟——

  人群中有人抹著沾了熱氣的淚跟周圍人念叨:「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三波毒潮進城,每次都要埋半街人,沈姑娘站在城樓上揮那面黑幡的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活神仙。」

  「她不是來救一座城的,是老天爺可憐我們這些苦命人,特意把她派下來給我們留活路的。」

  「我在三十里外都能看見邊城上空那道金色的光!我們聽說好多人都在給沈姑娘縫長生牌位,以後逢年過節都要給她上炷香,感謝沈姑娘連我們這些鄰鎮的人都一起護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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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知道,他們口口聲聲稱頌的沈姑娘正靠在廊下藤椅上打盹,指尖搭著萬詭幡的黑底旗面,眼底半分暖意都沒透出來。

  她剛沉進淺眠,院門口就飄來陳子蘇壓得發顫的勸阻聲:「宋宗主,你真要進去啊?沈大小姐眼下連仙督的帳有時候都不買。」

  如今城中人人對沈小姐當活神仙供著,百姓眼中沒有正邪之分,直看誰能救他們的命!

  那樣仙門中人這麼事多!

  「不礙事,我進去與阿霽說話。」宋硯州清了清嗓子,指尖把洗得一塵不染的宗主袍褶皺捋得平平整整,手裡紫檀食盒雕花反光,映著他臉上堆出來的笑意。

  這笑意他練了整整三年,每一道弧度都算準了最能讓人放下戒心的角度。

  沈霽眼沒睜,搭在旗面上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萬詭幡垂著的描金絲絛無風自動,尖梢掃過青石板,擦出細得像蛇信吐信的「唰」聲。

  宋硯州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前幾日雲海對峙的畫面瞬間撞進腦海:那面黑幡一揮,漫天毒霧俯首,連修為比他高上三成的中洲修士都直接被抽走了半條神魂。

  後背瞬間沁出一層涼得刺骨的細汗,可他臉上的和煦笑意半分沒崩,甚至還往前踱了半步:「阿霽,我剛從街邊百年老店端了雞絲粥,燉了三個時辰,雞皮都化在湯里了,還熱著。」

  沈霽這才慢悠悠掀開眼。

  漆黑的瞳仁里沒映進半分粥的熱氣,只淡淡掃過他手裡的食盒,聲音涼得像剛從雲棲山積雪裡撈出來:「宋宗主,這裡不比朔方城金窩,昨日你不是已經回朔方城處理後續文書了?怎麼還留在邊城。」

  「阿霽,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得知你不惜和損失修為打開傳送法陣趕來邊城,你怎能如此無情地趕我走。」

  宋硯州厚著臉皮在她對面石凳坐下,指尖麻利地掀開食盒蓋,奶白的雞絲粥、翡翠似的醃漬小菜、酥皮掉渣的桂花糕擺得整整齊齊,目光卻像粘在了她手邊的萬詭幡上。

  「之前是我不對,我沒阻止母親將你休出家門,阿霽和我一同回去好不好?」

  回去?

  看宋硯州低聲下氣的模樣,不就是看見她這次真的拿出萬詭幡!

  「我們只是合作關係,成大事者不必整日盯著眼前的事,這次叫你過來是讓你邀功,不是讓你過來和我演情深意切,可懂?」

  「阿霽,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一心為你。」

  這話七分真三分假。

  之前所謂「暗中放走沈家老弱」,不過是他故意留的後手——留著這些活口,日後總能釣出沈霽交出萬詭幡。

  沈霽捏起一塊桂花糕,指尖卻沒碰到糕面,只是懸在瓷碟上方一寸。

  她抬眼看向宋硯州,眼尾帶著點旁人看不懂的冷譏:「你今日繞這麼大彎子說這些,不是只為了送一碗粥。」

  「是,我有求於你。」

  宋硯州半點不繞彎,乾脆把話攤開,臉上擺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懇切模樣.

  「我想求你教我萬詭幡的驅使之法——不是為了占為己有,中洲那些餘黨手裡還攥著楚驚鴻當年私煉的殘血屍,這些日子你不在朔方城,各地都出了邪祟傷人的事,只有萬詭幡的詭道法門,能不傷生就把這些邪祟全滅了。」

  他說著,從袖袋裡摸出半塊刻著沈家家紋的舊玉佩,「咔嗒」一聲輕輕磕在石桌上。

  「這是爹娘交給你的沈家令牌,把沈家老弱往雲棲山深處送的時候,是我半夜偷摸開了山門放他們走的。」

  宋硯州聲音壓得低啞,眼底精準地擠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愧疚,「你知道宋家之前在仙門各家根本說不上話,那時候我剛接掌朔方城,沈家有一半人都是旁支長老安插的眼線。」

  「我明面上只能順著他們的意思對外喊沈家是叛門,背地裡早就護著雲棲山的人躲了這場劫難,阿霽我做這麼多都是為了你。」

  他站起身,腰彎的角度分毫不差:「朔方城的中眼線我全清乾淨了,如今沒人能掣肘我。」

  「此後,我想帶你和我親自去雲棲山把沈家人接出來,給沈家正名,祖祠我都想好了,就立在朔方城最核心的靈脈點上,等我坐上仙督的位置,全西洲仙門都得來上香。」

  沈霽盯著那半塊玉佩,指尖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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