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悲傷的螃蟹
第425章 悲傷的螃蟹
灰色的天幕低垂,細密的雨絲如同輕柔的薄紗,籠罩著達爾特。
清晨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清新。
對於這座小鎮來說,春日裡的一場雨堪稱奇蹟。
荒原的氣候向來嚴苛,一年中能見雨水的天數滿打滿算不到七十天,且絕大部分都是來去匆匆的陣雨,集中在夏季的酷熱里。
這裡的蒸發量常年是降水量的數倍甚至數十倍,乾燥與沙塵是永恆的主題。
因此,當這場細雨在清晨悄然降臨時,鎮民們紛紛走上泥濘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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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雨滴落在粗糙的臉頰和髮絲上,每張臉上都洋溢著難掩的喜悅。
昨日恰逢綠草節,許多人門楣上還掛著石楠樹的枝葉,此刻他們虔誠地雙手合十,低聲讚美著大地母神的眷顧。
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被稱為「慷慨的賜予者」的祂最仁慈的回應,預示著今年的春播將有一個絕佳的開局。
而在鎮子外圍的泥土路上,這份屬於春天的生機與躁動,正以另一種更為直白的方式上演著。
「咴兒」」
一匹矯健的棕馬正圍著一輛準備啟程的馬車興奮地打轉。
它是女騎士艾德琳的坐騎「右手」。
此刻,它正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拉車的那匹母馬身上。
拉車的母馬體型比「右手」足足大了一圈,肌肉虬結,是典型的馱馬體格,但顯然這並沒有阻擋「右手」的求偶熱情。
它昂著脖子,發出頻率極高且急促的嘶鳴,不斷湊上前去,仔細地嗅聞著母馬的頸側和腹部。
突然,這匹馬猛地抬起頭,上唇翻卷,讓位於鼻腔內的犁鼻器充分確認空氣中那讓它興奮的氣味。
似乎是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它湊得更近了些,用嘴唇和牙齒輕輕啃咬著母馬的鬃毛和背部,進行著親昵的試探。
面對這番熱烈的追求,母馬也給出了回應。
它溫順地站在原地,尾巴高高翹起,兩條粗壯的後肢微微分開,伴隨著輕微的節奏,少量的尿液流出。
「正常情況下,母馬擺出這種姿勢,公馬應該就要得逞了。」
烏拉格仔細觀察著這匹馬的生殖器口,並在馬車的駕駛座上給出了結論:「如果不是我們的車套在它身上,導致右手沒法跨上去的話。」
這番話像是說進了右手的心坎。
它正圍著車轅焦躁地來回踱步,前蹄不斷地刨著泥水,時不時用腦袋去拱那礙事的車轅,急得直打響鼻,卻又無計可施。
「右手!別丟人現眼!」
呵斥聲打斷了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跨體型求偶行為。
不遠處,特地趕來送別的艾德琳一巴掌拍在右手的側腹上,將它牽開半步。
右手不滿地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鬃毛,退回原位。
沒有理會這匹怨念深重的公馬,艾德琳徑直走到馬車旁:「就到這裡了,願均衡之手的庇護伴隨你們的旅途。」
「你也一樣。」何西微笑著點頭。
艾德琳點了點頭,剛想再囑咐兩句,餘光卻瞥見了個叼著煙管的身影走近。
「不是去公會了嗎?怎麼也來了?」艾德琳有些意外。
印象中,這位老獵人雖然經驗老道、行事穩重,但不是一個會冒著雨來送別臨時隊友的感性之人。
他通常信奉的是拿錢辦事,散夥不見。
費恩吧嗒了兩口,青白色的煙霧與雨霧混在一起。
「公會大廳里現在肯定擠滿了抱怨沒拿到錢的蠢貨,回頭再去找委託也不遲,不如過來看看。」
嘴上這麼說著,但費恩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何西、烏拉格以及車廂里的格羅特身上掃過。
那場在食人魔山谷的鏖戰,讓他明白眼前這支隊伍到底蘊含著怎樣的爆發力。
無論是法師那幾乎深不見底的魔力儲備,還是矮人那將自身身高劣勢轉化為攻擊敵人下三路的獨特戰術—能在食人魔大腿根部如魚得水般穿梭的戰鬥智慧,都遠超他過去搭檔過的任何一支隊伍。
如果可以,費恩甚至想直接跳上他們的馬車一跟著這種有實力、且不會拋棄隊友的隊伍,在荒原上生存的機率要大得多。
只可惜自己還有契約在身,對方也沒有招攬新人的意思。
但不管怎麼樣,至少留下個好印象。
「你們這是要去迷霧鎮吧?」費恩將煙管重新叼回嘴裡,語氣隨意。
何西點點頭:「對,去那邊有點事。」
「迷霧鎮啊————「費恩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前年去過一次,位置偏。順著南邊的主商道一直走,看到路牌後還得拐進去走上大半天的土路。那地方又窮又偏,大部分冒險者根本不會往那邊去,附近也沒什麼魔物聚集。鎮子不大,兩百人不到,也沒有冒險者公會,連像樣的守衛都沒多少。」
他看了看天空中連綿的陰雨:「不知道今年春天這次魔物的躁動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那種防禦薄弱的小地方,一旦遇上成群的魔物,往往連求援都來不及。」
「總之多加小心。」
「多謝提醒。」何西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裡,「我們會見機行事的。如果情況不對,保命要緊。」
「那就好。」費恩點點頭,不再多言。
雨似乎大了一些,打在馬車的木質頂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何西翻身上了馬車,在車轅上坐下。
佐婭正抱著那顆疑似龍蛋的球體,和一旁的布魯斯一起跟著韻律輕輕搖晃。
「嗒、嗒嗒、嗒—
」
卡茲米爾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躍,正彈奏著帶著俚語口音的游吟小調。
「駕!」
韁繩抖動,拉車的母馬在右手的悲鳴中,拖著馬車緩緩駛向南方。
直到那輛馬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遠處的岩石拐角,艾德琳這才收回了目光。
細雨打在她的護甲上,帶來陣陣涼意。
看著空蕩蕩的路口,這位騎士心底不禁泛起一絲遺憾。
這幾個人雖然性格各異,甚至有些隨性,但無論是人品還是實力,都比她遇到的絕大部分隊友要可靠得多。
在山谷那樣的絕境中,他們也沒有選擇拋棄那位矮人。
作為均衡之手的騎士,她渴望能有一支志同道合的隊伍,在這片法外之地的荒原上清剿邪惡。
只可惜他們有自己的目的地,迷霧鎮偏遠且封閉,並不需要自己介入。
不然,她真的很希望能繼續和這幾個人一起狩獵魔物。
艾德琳嘆了口氣,收斂心神。
如今普里西和赫克托莫名失蹤。
雖然她和剩下的隊友對付荒原野獸或哥布林乃至落單的食人魔都不在話下,但如果可以的話,肯定是選擇更高效的方式。
她需要深入荒原,去尋找那些真正構成威脅的棘手目標。
而在這種地方,想要隨時補充合適的職業者非常困難,畢竟達爾特不是瓦爾海姆那種冒險者雲集的大城市。
好在,隊伍里還有個施法者。
比起近戰職業,施法者要稀缺得多。
只要有法師的控場和輔助,哪怕只有三個人,他們也能嘗試去挑戰一些魔物群落。
想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一旁正在磕菸灰的老獵人。
「瑞恩他不是早上和你一起往公會去的嗎?他人呢?」
「他?我讓他去東區那邊的雜貨鋪買武器去了。」費恩將煙管別回腰間,「那傢伙本來乾的活少,沒了武器,估計更是不願意出手。」
艾德琳點了點頭,覺得費恩的判斷算得上精準。
只是,以她對那個法師的了解。
如果不是找到非常契合的武器,是不可能抱著先將就著的想法浪費一分錢的。
而達爾特這種地方,能找到一把完整的法杖就燒高香了。
要恰好滿足他的要求,實在是有些困難。
「呵,一群無法觸碰魔法奧秘的蠢貨。」
瑞恩瞥過街邊那些夾雜著驚詫,甚至捂著嘴竊竊私語的鎮民,心中發出一聲嗤笑。
「連一個小小的防雨手段都大驚小怪。」
「費恩那個老頭也是一樣愚昧。「瑞恩正用【法師之手】將一塊木板托在頭頂,繼續腹誹,「去雜貨鋪買把武器」,說得輕巧,認知比這些鄉巴佬好不到哪去。以為法師的施法媒介和他那隨便搭根樹枝就能用的破弓一樣。」
找了幾家都沒有合適的,再去最後一家看看吧。
如果回去得太早,那老頭肯定又要和艾德琳說他點什麼。
頂著那顆彆扭的歪腦袋,瑞恩穿過那些在他看來愚昧不堪的人群,走向這個註定會讓自己失望的招牌霍根雜貨。
「法杖?」霍根疑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斜視自己的傢伙,「有。」
他彎腰從櫃檯下面拖出長條木箱,掀開蓋子。
瑞恩略過那根用來騙新人的棍子,拿起另外一把。
火瑪瑙....
不過————杖身是白蠟木的,這倒讓他有些意外,這種地方居然真的能找到和自己魔力契合的法杖。
魔力順著杖身傳導一圈返回後,他舉著法杖衝著老闆晃了晃:「多少?」
霍根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滿意。
作為一名合格的商人,他很清楚,當有不同面孔的施法者連續光顧這口吃灰的箱子時,就該提價了。
「30金盾。」
「你想錢想瘋了?」瑞恩的聲音瞬間拔高。
別說30金盾,就是10個金盾他都不會考慮。
這種破爛買回去遲早要換,多花一分錢都是浪費。
「價格還是可以商量的。」
「留著給你自己當拐杖吧。」瑞恩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在這種窮鄉僻壤的破店裡找法杖,我真是瘋了。」
「唉,客人,你一定要法杖嗎?」霍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這還有個施法者用的東西。」
瑞恩的身體還沒完全轉過來,那顆歪斜的頭顱已經先一步瞥見了櫃檯上的東西。
一個散發著微弱魔法靈光的半透明球體。
「6
...水晶球?」
「沒錯,」霍根將那顆水晶球往前推了推,「大人您的目光真是不錯,這是羽蛇商會出品的制式水晶球。」
瑞恩停住腳步。
相比於更加普遍的法杖,他確實更習慣用這種小巧的東西作為施法媒介。
更別說這恰好是自己曾經待過的商會製作的,那種熟悉的工藝甚至讓他感受到了一絲莫名的親切感。
不過,制式水晶球如果不是對應學派的,拿在手裡連塊石頭都不如。
「這是一顆變化學派的水晶球,大人,您可以拿著看看。」霍根微笑著說道。
「變化學派?」瑞恩心中一驚,「這麼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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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霍根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喜,「只需要50金盾,您就能把它帶走。」
「50?傻子才買。」瑞恩冷哼了一聲。
這東西在商會裡全新的售價也不過30金盾,這個胖子倒也好意思開口。
糊弄那些不懂行的冒險者也就罷了,還想騙我?
不過,這顆水晶球的魔力波動確實和自己相性極高,難道是同一批製作的...
瑞恩將手覆在水晶球上,【鑑定術】的法術靈光在掌心悄然流轉。
【制式變化學派水晶球】
致我那擁有無與倫比魔法天賦的愛徒,瑞恩!?
瑞恩的呼吸瞬間停滯。
這不就是自己掉在山谷里的那一顆嗎!!
「喂,你要是不買就還給我。」霍根看著對方死死捏著水晶球的手。
「這是我的水晶球!」
霍根聞言一愣,氣極反笑:「什麼意思?想憑你這獨特的脖子曲線,讓我給你免單?」
當——當—
胖老闆毫不猶豫地一巴掌拍在櫃檯下的銅鐘上。
警鐘聲在雜貨鋪附近迴蕩。
「你這是哪裡來的?」瑞恩沒有理會警鐘,死死盯著霍根。
「肯定是我重金收來的啊,不然呢?從你身上撿的?「霍根一時沒搞懂對方到底想幹嘛。
「我是說從誰那收的?是不是一條龍?」瑞恩急切地追問。
「不對,」他立刻反應過來,巨龍怎麼可能直接到鎮子上來,「我是說那個人身上有沒有什麼龍的氣息?」
「龍?」霍根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這個法師。這人腦子出問題了吧?
回想起昨天那兩個......不對,是三個欺騙自己感情的混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一條龍我是沒見到,三條狗我倒是見識到了。」霍根沒好氣地罵道,「不買就放下,我看你也不是想白————」
十分鐘後。
瑞恩從錢袋裡倒出一把金盾,咬著牙一枚一枚地排在櫃檯上。
「三十五金盾,我一分錢沒賺到。」霍根麻利地收起錢幣,「要不是看在民兵隊長說你殺了不少食人魔的份上,我才不會這個價賣你。」
瑞恩沒有再聽他廢話,將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水晶球揣進懷裡,頭也不回地衝出雜貨鋪。
外面的雨絲依然綿密,冷風吹過他那被掏空的錢袋。
一隻悲傷的螃蟹恨透了這泥濘的街道。
「該死的胖子!該死的龍!該死的騙子!還有那該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