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長大了
夜幕低垂,細雨如絲。
街道上原本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不知什麼時候全都不見了。
路燈的光暈在雨霧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黃色,照得濕漉漉的柏油路面泛著冷光。
一個披著斗篷的女人在雨中行走。
她杵著一根導盲杖,杖尖有節奏地敲擊著地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下巴。
她在低聲呢喃。
「是。儀式已經進行過了。」
「測試數據正在回傳,初步評估獸化增幅達到預期閾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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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試體為幼崽,承載上限存在明顯不足,但即便是半成品,也比普通特管局幹員要強大。」
「遵命,即刻推進第二階段。」
啪嗒。
導盲杖停住了。
斗篷女人緩緩抬起頭。
兜帽下那雙灰白色的盲眼直直對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眉心微不可查地擰了一下。
雨絲落在她臉上,順著下巴滴落。
她轉過身。
在她身後幾步之外,站著一個撐著黑色陽傘的少女。
傘面壓得很低,只能看到傘下那一截尖尖的下巴和正在微笑的紅唇。
少女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洋裝,裙擺剛好到膝彎。
露出一雙被黑絲包裹的纖細小腿和鋥亮的短靴。
她單手微微提裙,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
「晚上好。」
洛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在雨幕中格外清亮。
盲眼少女沒有任何猶豫。
她反手一擰,從導盲杖中拔出一柄細長的刀。
刀身如蛇信般彈射而出。
她的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殘影,刀尖直刺洛瑤的咽喉。
這就是第一目標。
那個在資料中被標紅、被加粗、被畫了三個警告符號的名字。
首領說過的話她記得很清楚。
如果遇到這東西,不需要匯報,不需要猶豫,不需要考慮生還概率。
殺掉她,或者被她殺掉。
刀尖在距離洛瑤脖頸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盲眼少女想停。
她被傘尖抵住了刀身。
洛瑤單手握著傘柄,傘尖精準地卡在刀身的血槽里。
將那一記全力刺出的突刺輕描淡寫地引偏了方向。
傘面微微傾斜,露出傘下那雙眼睛。
金色的豎瞳在雨幕的陰影中散發著幽冷的光。
洛瑤抬起另一隻手,食指在刀身上輕輕一彈。
叮的一聲脆響,刀身震顫不止,盲眼少女虎口一陣發麻,差點握不住刀柄。
「你這雜碎。」
洛瑤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卻帶著一股子寒意。
「誰允許你對我齜牙咧嘴的。」
一股威壓從天而降。
那是刻在所有生物本能最深處的恐懼。
像羊羔面對惡狼,凡人面對神明。
盲眼少女的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雙腿開始發抖。
「跪下。」
撲通,她的膝蓋砸在了地面上,砸得雨水四濺。
她努力抬起頭,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對著洛瑤的方向,嘴唇在發顫。
洛瑤低頭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你頭抬得太高了。」
砰的一聲悶響。
盲眼少女的額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著,狠狠磕在地面上。
柏油路面被磕出了一圈裂紋,鮮血從額角的破口滲出來。
被雨水沖淡,順著路面的紋路緩緩暈開。
洛瑤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輕快。
「反正你也不過是個量產的垃圾,在你這兒也探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她頓了頓,微微偏了下頭,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滴在她腳邊。
「但你們今天做的事,差點傷著了我的人。」
「連我都捨不得讓他受傷,你怎麼敢的?」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她努力擠出一串話語。
「我和我家主人.....並不想與您為敵。」
「是嗎?見到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殺了我,這叫不與我為敵?」
盲眼少女聽到了一陣聲音。
骨骼錯位,肌肉撕裂再重組。
然後是野獸的低吼。
「現在。」
「你可以抬頭了。」
盲眼少女抬起頭。
即便從被創造出的那一天起她就目不視物,但此刻她卻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切。
那是她此生最後一幅畫面。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禱告。
「何等污穢......何等.....醜陋——」
下一秒,那怪物咬掉了她的半個身體。
雨越下越大了。
街道上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雨水濺起的泥土腥氣擴散開來。
怪物蹲在雨中,利爪撕開殘骸,將血肉胡亂地塞進嘴裡。
黑色的陽傘掉在一旁,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地面積了一小灘水,映出半張扭曲的倒影。
怪物咀嚼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水窪里那張臉正對著它。
猙獰的骨骼輪廓,外凸的嘴部。
沾滿血污的獠牙,還有那雙金色的獸瞳。
雨水不斷打在水面上,讓那張臉變得支離破碎,又不斷重新聚合,怎麼也甩不掉。
它盯著水中的倒影,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然後它抬起爪子,捂住了腦袋。
「不要看我......」
它弓起脊背,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要看我……不要看著我!!」
悲鳴從指縫間泄出來,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迴蕩。
而後身形在雨中慢慢縮小。
猙獰的骨骼輪廓一點一點變回人類的形狀。
最後跪坐在那片狼藉之中的,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女。
洋裙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了,絲襪破了洞,裙擺泡在一小灘暗紅色的積水裡。
她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撿起了地上那把倒扣的陽傘,擋在了少女頭頂。
噼里啪啦的雨聲被隔絕在傘面之外,她肩膀上的雨滴不再繼續往下落了。
白子衡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另一隻手也用繃帶吊在胸前,衛衣兜帽下面露出半張臉,臉上還貼著幾塊紗布。
洛瑤抬起頭。
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睛裡的空洞和麻木還沒完全褪去,恐慌卻先一步涌了上來。
她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不要看我……不要……太醜了,我現在很醜,你別看……」
白子衡沒有挪開目光。
他蹲在雨中,撐著傘,看著這個平時囂張跋扈,動不動就鑽進他被窩,吃飯挑食得要命。
但是撓她腳心能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的惡魔少女。
他嘆了口氣。
「大半夜跑出來,被淋成落湯雞,當然丑啊。」
洛瑤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
眼眶裡還蓄著沒流乾淨的淚。
嘴上卻已經本能地掛上了一絲平日裡那種帶著幾分逞強的壞笑。
「你……你傷還沒好就往外跑,是嫌命太長了嗎?」
白子衡皺眉看著她。
「雖然我不能保證能幫你到什麼地步,但你沒有必要在我面前一直裝出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你救了我的命。我說過會幫你,就一定會幫你。」
洛瑤捂著臉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路燈的光透過傘面,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陰影。
她仰著頭,看著蹲在面前的這個人。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
受了這麼重的傷,就只是為了救兩個素不相識的異類幼崽。
就像很久以前,明明可以不管橋洞裡那隻怪物的。
可他還是每天每天都跑過來,揣著半個饅頭、半塊小麵包,或者一本破漫畫。
「你真是……」
她看著他,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
「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白子衡愣了愣:「什麼?」
「我的小騎士。」
她紅著眼眶,卻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剛才拼命擠出來的逞強。
而是某種穿越了漫長歲月終於落定,沉甸甸的溫柔。
「長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