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蛋糕
第二天早上,鄭星光從沙發上坐起來,捏了捏有點僵的脖子。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屋裡光線還是暗的。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
小花蜷在床角,那件白襯衣被她睡得皺巴巴的,被子全蹬到了腳邊,兩隻手攥著枕頭的一角,攥得很緊。
她的呼吸很輕,但眉頭是皺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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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星光看了她一會兒,沒出聲。
他站起身把被子撿起來,抖了抖,蓋回她身上。
然後去廚房做早飯。
冰箱裡還剩三個雞蛋、半包掛麵、兩根蔫了的青菜。
他把雞蛋煎了,青菜洗乾淨切碎煮進面里,又從柜子里翻出一盒沒開封的午餐肉,切了幾片煎到兩面焦黃。
面煮好的時候,他聽到臥室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鄭星光把鍋鏟擱下,擦了把手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小花坐在床上,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在發抖。
白襯衣的袖口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她在吐血。
「怎麼回事??」
鄭星光兩步跨到床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另一隻手貼上她的後背,掌心裡亮起淡青色的靈光,順著她的脊椎往下探。
脈象亂得一塌糊塗。
氣血逆行,經絡里有一股不屬於她自己的力量正在四處衝撞。
她體內.....有一股力量。
這股力量太強了,她這身子根本撐不住。
問題在她的核心上。
那顆人造的異類核心跳得不對勁,每一次搏動,都在抽走她身體裡的東西。
鄭星光探到這裡時,手指收緊了。
「你的核心很不穩定。」
他抬頭看向她的臉。
「到底怎麼回事?」
小花擦了擦嘴角的血,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沒什麼變化。
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因為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鄭星光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生日,那些人說過,等我過生日的時候,會給我吃蛋糕,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
「蛋糕?」
「嗯。」
她點了點頭,灰白色的盲眼對著他的方向。
「他們說,蛋糕很甜,很好吃,我一直很想嘗嘗。」
鄭星光看著她,喉嚨有點發緊。
「但是那個大叔也說了,吃完蛋糕之後,我就不會再疼了。」
小花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
「他說我的核心會被取出來,放到更適合的容器里。」
「我問他要放在哪裡,他說不用擔心,那已經不是我要操心的事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有鳥叫,樓下有收廢品的喇叭聲,遠處有汽車按了一下喇叭。
這些聲音都好像離得很遠。
「其實我知道。」她的聲音還是很平淡。
「生日那天,就是要取出我的核心,核心取出來,我就死了。」
鄭星光的手指攥緊了。
「我本來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小花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針孔的手。
「我從被製造出來,就一直在等那一天,等一塊蛋糕。」
「沒有別的事可做,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期待,只是等那一天,我以為那就是我活著的全部。」
她說到這裡,忽然抬起臉,那雙空洞的盲眼對上鄭星光的方向。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笨拙,剛學會沒多久的弧度又冒了出來。
「可是昨天,你讓我吃到了好吃的東西。」
她的聲音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那個面,還有肉,嚼起來的感覺,我很喜歡。」
她頓了頓。
「它們一定比蛋糕好吃,對嗎?」
鄭星光看著她。
明明是敵人,明明是被製造出來屠殺他同胞的工具。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卻忽然恨不起來。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苦」是什麼,不知道怎麼用筷子,不知道穿著衣服要系扣子,不知道不能當著他的面脫衣服。
不知道尿尿要去廁所。
她這輩子唯一被許諾過的東西,是一塊蛋糕,一塊吃完就要死的蛋糕。
這算什麼懷璧其罪?
東西是別人硬塞給她的,現在卻要她的命。
可是......
她已經沒有救了。
鄭星光搭在她脈門上的手指能感覺到,那顆核心在一刻不停的吞噬她的生命力。
她的五臟六腑已經撐到了極限,就算現在把核心取出來,這副身體也撐不了幾天。
他能做的,只有——
「不。」鄭星光搖了搖頭。
他看著小花那張沾著血污的臉,勉強笑了笑。
「蛋糕還要更好吃一些。」
小花愣了一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出現了片刻的茫然:「是嗎。」
「對。」鄭星光的嗓子有點啞,但他把那個笑維持住了。
「所以你要堅持到你過生日那天。我會給你買蛋糕。」
「為什麼?」
「不知道。」他嘆了口氣,鬆開她的手腕站起來。
「總之,我現在先去給你配藥。」
他轉過身往廚房走,步子很快,沒回頭。
他心裡很清楚,已經沒救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後的這點時間裡,讓她不至於太痛苦。
藥熬好了,符灰撒進去,黑色的藥湯黏稠的能拉出絲來。
他把碗端到床邊遞給她,她接過去一口氣喝完,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喝完藥之後,她的臉色好了點。嘴唇上有了點血色,呼吸也平穩了。
鄭星光伸手搭上她的脈門,眉頭皺的更緊了。
核心還在吞噬她的生命力。
藥只是暫時壓住了症狀,但根子上的問題沒解決。
還能撐過明天嗎?
他正想著,一隻發涼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頭,看到小花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望著他。
「沒事的。」她的聲音很輕。
「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能活這麼久。」
「在工廠里的時候,每天都有人死掉。」
「有的被拖出去了,有的直接化成了灰,我以為我也會那樣,可是我沒有。」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鄭星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小花歪了歪頭:「你不適合愁眉苦臉。」
她抬起另一隻手,手指笨拙的摸到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
「我的臉有問題,我不會笑。」
「但是我很喜歡看你笑,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明天我就過生日了,你真的會給我買蛋糕嗎?」
鄭星光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正好照在小花那雙布滿針孔的手上。
她還在等他的回答。
那雙灰白色的盲眼對著他,明明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總覺得裡頭有一點微弱的光。
鄭星光看著她,忽然想起了昨晚。
她問「苦是什麼意思」,她說「溫暖好舒服」,她把午餐肉含在嘴裡捨不得咽下去。
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一碗加了午餐肉的掛麵。
當然,明天我會給你買蛋糕,我會給你過生日。
但是,他說不出口......
因為這女人.....堅持不到明天了。
她的脈象騙不了人。
那顆核心拼了命的從她身體裡抽走生命力。
但是.....
姐姐曾經說過。
事在人為。
所以他笑了。
「你知道嗎,有時候人們過的生日,不一定是當天。」
「誒?」
「提前一天過生日,也是可以的,倒不如說,生日就該提前一天過。」
小花歪了歪頭,那張不會笑的臉對著他。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真的嗎?」
「嗯。」
鄭星光點了點頭。
「這是我姐姐教我的,我小時候父親總是出差,每次我過生日他都不在。」
「我姐姐就說,那我們提前過吧,提前把蛋糕吃了,把願望許了,把蠟燭吹了,這樣等到真正生日那天,就算父親不在,我也已經開心過了。」
小花安安靜靜的聽著,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話里的每一個字。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需要幾句話就能填滿。
「所以。」
鄭星光鬆開她的手,站起身,順手把椅子拖到床邊坐下,和她面對面。
「我們今天就去過生日,好嗎?」
小花怔了一下:「今天?」
「對,今天。不只吃蛋糕,還吃很多好吃的東西。」
他伸出手,用手背擦掉她嘴角殘留的血跡。
「我們一起去街上,看到什麼想吃的就買。有糖葫蘆、烤紅薯、棉花糖、冰激凌。」
她眨了眨眼,舔了舔嘴唇。
「還有好看的衣服,我們去買新的,最後,我們再去買蛋糕。」
「好嗎?」
小花茫然地坐在那裡。
她的眼淚開始往下掉,一顆接一顆,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沒有受傷,身體也不疼,但那些溫熱的東西就是止不住地從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裡湧出來。
最後她緩緩點了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