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蜃氣樓
北海之上。
一葉扁舟漂在鏡面般平靜的海面上,兩根釣竿斜斜地架在船舷邊。
七月咬著煙杆子,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垂在船舷外側。
時不時有一下沒一下地撩著海水。
旁邊清寒正襟危坐,素白長袍在海風中紋絲不動,脖子側面的銀色龍鱗泛著幽光。
「清寒。」七月吐出一口青煙。
「你說,咱們這次把族裡最歪瓜裂棗的幾個打包送過去,洛瑤會不會回頭找咱們翻臉?」
「翻臉?」清寒冷哼一聲,手裡的釣竿紋絲不動。
「翻臉正好,我那條疊角龍在族裡練了一百多年了,角越長越歪,火球倒是能吐,吐完自己先倒。」
「誰見了不笑話我教徒弟無方,讓洛瑤也嘗嘗帶新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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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釣竿尖微微顫了一下。
「還有她最後那句話,什麼叫做幫她忙就放我們自由。放我們自由?幾千年了,我們幫她收拾過多少爛攤子?」
「上次她睡了八百年醒來發現自己的洞天福地被人占了,誰去打鎮妖司幫她打的官司?不是我爹?這筆帳算契約,那契約早該到期了。」
「嗯哼~」
七月咬著煙杆,笑眯眯地看著她:「那你繼續說嘛。」
「我們明明是把她當姐妹,當朋友。」
清寒握著釣竿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以前有多苦我們都知道。」
「青瑤為了護她,被鎮妖司的人追殺了整整三百年。」
「我爹為了幫她擋那次天劫,到現在龍珠上還有一道裂痕。」
「這些事我們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但她難道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以前缺乏人性,我不怪她,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我們這些當姐妹的?」
清寒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後冷冷地把釣竿往上一提。
「所以我就把我們族裡最沒用的那個派過去了。」
七月笑出了聲。
她把煙杆子從嘴裡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
「其實嘛,我和你想法差不多。」
「不過我派小三月過去,還真不是為了跟她作對。」
「小三月是我家最小的妹妹。她天生眼睛就有問題,左眼斜視,右眼也斜視,從小就被族裡其他小狐狸笑話,說她修煉修得走火入魔了。」
「但她其實是小一輩里妖力最強的一個,強到不用眼睛看,光憑妖力感知就能打贏大多數同輩。」
「只可惜那雙眼睛,讓她始終沒法修成天狐幻身的最高境界。」
「如果有一天能治好——」
她把煙杆子重新咬回嘴裡,眯起眼看向遠處的海平線。
「前途不可限量,洛瑤那個人,向來擅長撿別人不要的東西然後養成寶貝。」
「說不定啊,小三月在她那兒,反而能找到機緣。」
話音剛落。
一顆巨大的黑色蛇頭無聲無息地從海面下浮了出來。
水珠從墨色的鱗片上滾落,豎瞳比臉盆還大,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小舟上的兩個女人。
「喲~」七月挑了挑眉。
「釣個魚怎麼把這玩意兒釣上來了。」
巨蛇開口了。
聲音低沉,震得海面都起了細密的漣漪。
「兩位仙長,青瑤姐讓我來傳個話。」
「她說,今天就不來和你們遊山玩水了,幽都鬼市還有幾筆帳沒算完,你們自己玩吧。」
說完慢慢沉入海里。
墨色的鱗片一片一片被海水吞沒,最後只剩下一圈越來越大的漣漪。
清寒冷哼一聲,把釣竿收回來。
「哼,這條蛇哪裡是有帳要算,她是在生我們的氣,覺得我們陽奉陰違。」
「這青瑤姐跟洛瑤的感情,終究比我們更深幾分。」
「別著急嘛,小龍崽子。」
七月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清寒那頭銀白色的長髮。
手指穿過髮絲,動作很輕。
「你青瑤姐認識洛瑤的時間,比我倆加起來都長。」
「就連洛瑤這個名字,也是你青瑤姐給她取的。「
「那時候洛瑤高高在上,睥睨眾生,卻連個名字都沒有。」
「你青瑤姐說,她以前的洞天福地在洛水邊上,院子裡有棵瑤樹,所以就叫她洛瑤。」
「她現在當然會覺得我們是在欺負洛瑤,畢竟在她眼裡,洛瑤永遠都是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姑娘。」
清寒沒有說話。
釣竿擱在膝蓋上,銀白色的睫毛微微垂著。
就在這時候,海平線上忽然升起一片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離譜的船,船身像一座漂浮的城堡,鋼鐵的龍骨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冷光。
船身上掛滿了屍體,不計其數,像晾曬的魚乾一樣密密麻麻地垂著。
那些屍體還在動。
手指在抓撓船舷,嘴一張一合,發出低沉而雜亂的哀嚎聲。
船的周圍瀰漫著濃厚的霧氣,霧氣里隱約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形。
隨著船的行進無聲地滑過海面。
清寒站起身。
素白長袍在海風中展開,脖子側面的龍鱗從銀色變成了冷冽的霜藍色。
「哪兒來的孽畜。」
她的聲音冷得像從雪山上刮下來的風。
「敢在我華夏地界上掛屍示眾。」
「唉。」七月伸手,拽住了清寒的手腕。
「那是蜃氣樓,扶桑來的。」
「看著唬人,但基本都是幻覺,鬼船一艘,專嚇漁民用的。」
「讓它去吧。估計是來參加那場遊戲的。」
「扶桑?」
清寒轉過頭,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更不行了。」
「洛瑤的權能如今散落到世界各地,唯獨扶桑不行!」
「這個國家的人,不配這股力量。他們祖上欠下的血債沒還清的一天,就得給我老實本分一天!」
七月嘆了口氣,沒有鬆手。
她指了指那艘巨輪的船頭和船尾。
船頭站著四個穿黑衣的人,船尾站著三個。
一共七人,身上散發的氣息讓海面上的風都變了方向。
S級,整整七個S級異能者。
「行了,小母龍,你看到特管局的牌子沒有?」
「他們掛著特管局的敕令,就是特管局請來的客人。」
「清寒,你和我雖然能團滅他們這一船。」
「但之後呢?你龍珠碎了誰替你補?我九條尾巴被斬斷幾根誰替我再長?」
「仇家上門,趁你虛要你命的事,不用我教你吧。」
清寒的手腕在七月掌心裡微微發顫。
釣竿無聲地滑落,掉進海里,濺起一小朵水花。
「算啦。」七月鬆開手,重新靠回船舷上,仰頭看著那艘巨輪緩緩駛過。
「讓他們去吧,只要特管局最高層那幾個人沒死透,這些傢伙就鬧不起半點風浪。」
那艘掛著無數哀嚎屍體的巨輪,被濃重的霧氣簇擁著,緩緩駛向內海深處。
船身上那些懸吊的屍體還在無聲地掙扎。
像無數條被掛在晾衣繩上的鹹魚,在暮色中搖搖晃晃地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