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劉向陽的恐懼與絕望
一直等人走遠,屋裡的保育員才長舒一口氣:「你說周廠長知不知道——」
趙主任重重地咳嗽一聲。
保育員們連忙閉嘴,可嘴巴是閉上了,眼神卻忍不住交流起來,多稀奇,廠里出了名的好婆婆居然名不副實,要不是周廠長不願意讓家醜外揚,沒把事情鬧大,不敢想王老太太會丟多大的人。
「說起這個,」有人好奇道,「雲舒你怎麼會看出來青青奶粉被人放鹽了?」
「劉姐,我是看青青哭得厲害,猜到可能是奶粉味道不對,至於是被放了鹽,還是受了潮,我也不知道。」
「那也很厲害啊。」
「可不,你說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不然也叫廠長誇誇我,說不定就能轉正了。」
保育員們議論紛紛。
林雲舒笑了笑,沒說話。
上午的時候,她還沒完全適應保育員的工作,尚且沒有手忙腳亂,現在熟悉了,更是得心應手,一下午幾乎都沒聽到從她屋裡傳出的嬰幼兒哭聲。
趙主任一開始還不太放心,來了幾趟,每次來都能看到林雲舒給孩子講故事。
小蘿蔔頭們乖巧得不得了,一個個都仰著小臉兒,眼睛亮晶晶地聽,時不時的,還點點小腦袋,像能聽懂一樣。
別說其他保育員了。
趙主任都忍不住羨慕起來,她要是有雲舒這樣的本事,也不至於忙得腳打後腦勺,還要被嬰兒的哭聲折磨,一樣都是保育員,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尤其是工人下班來託兒所接孩子的時候,她們屋裡的孩子看見家人,恨不得長出小翅膀,立馬飛到媽媽懷裡。
林雲舒這邊完全相反。
等林雲舒把最後一個崽崽送到家長懷裡,她嗓子都有些啞了,喝口水潤潤喉,這才背起自己的小挎包下班。
不過回家之前她還有事要干。
先把外套反穿,再往裡塞兩個墊肩,男士帽子也不能忘買,東西一齊就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將裝備全都換上,不一會兒,小巷裡就走出個乾瘦男人。
正是變裝後的林雲舒。
她直奔照相館,強忍著肉痛,拿出三張大團結,將狗男女的相片加急洗出來。
劉向陽住的筒子樓,街坊鄰居都是熟面孔,林雲舒不做好偽裝,一旦會被人認出來必定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穩妥起見,她還是先在深巷和公廁的土牆上貼上劉向陽跟鄭嬌嬌的親吻照。
等下班的工人都陸續回家,筒子樓樓下人影漸稀,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樓道。
樓里隔音很差。
甚至能聽清炒菜的聲音。
這極大方便了林雲舒的行動,她動作麻利地將相片往人門縫裡一塞,塞完這家,再塞另一家,三十幾張相片一塞完,她立馬壓下帽檐往外走去。
外面的人快步往裡進。
「彭」的一聲,林雲舒被他撞得一個踉蹌,解放包里的相片差點掉出來。
「看路啊!」
對方語氣不太好:「你是不是沒長眼睛!」
林雲舒凜然一驚,這聲音太熟悉了,她連忙低下頭,啞著嗓子丟下一句抱歉,不等人反應過來,拔腿就跑。
劉向陽低頭看看自己被踩了一腳的回力鞋,又看看對方驚慌逃竄的背影,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什麼東西,把他鞋踩髒了,說句抱歉就完事了,也不怕他找他家去,等等,這人是他們筒子樓的嗎,他怎麼從來沒見過?
「哎呀!這不是大學生嗎!」
一道油腔滑調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劉向陽不用抬頭就知道是住在他家對門的癩頭。
他眼底閃過一抹厭煩。
總有一天他要離開筒子樓,遠離這群沒素質的窮鄰居,一想到剛剛在樓下的時候,不但有人神情古怪地看他,還有幾個大媽對他指指點點,他就恨不得立馬到郵電局入職,看這群勢利眼還敢不敢用看不起他的眼神看他。
「你有事?」
「沒事就不能跟你聊聊了?也是,你一個差點考上大學的大學生跟我有什麼可聊的,要聊你也是跟你的嬌嬌聊,說起來嬌嬌真是越長大越水靈了。」
「你的嘴巴給我放乾淨點,再這麼不乾不淨的,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癩頭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不爽道:「劉向陽,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哈,跟兄弟還裝什么正經,咱倆誰不知道誰啊。」
劉向陽皺起眉頭。
癩頭一看劉向陽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還沒看到相片,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你看這相片裡的人是不是你,要說會玩還是你會玩啊。」
劉向陽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刻他聽不見癩頭都說了什麼,只感覺一道悶雷在耳邊炸響,震得他眼前發黑,握著相片的手都在顫抖!
是誰!
誰這麼恨他!
不惜花這麼大的手筆也要毀了他!
強烈的恐懼和仇恨讓劉向陽的後背都被冷汗打濕,無數個人名從他腦海中閃過,最後化為一道驚慌逃竄的背影!
原來是他!
那個撞了他的乾瘦男人!
他緊握著雙拳,掌心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都渾然不覺,直到房門被人打開,劉母疑惑地探出頭來:「向陽,你傻站在門口乾啥,咋不進屋?」
說完,她才看到兒子身旁的矮小男人,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招呼都不打就把兒子拽進門,門一關,她立馬道:「向陽,你可是要有工作的人,怎麼能跟癩頭那樣沒出息的小流氓混在一起,要是被你單位領導看見了,人得怎麼想你!」
劉向陽嘴唇嗡動了一下。
「對了,林雲舒那邊怎麼說,你哪天上崗,你多催催她,別讓她忘了,要不說我看不上她呢,買個工作這點事她這麼長時間都沒辦妥,還是城裡姑娘呢,本事沒多少,還一身小姐脾氣,聽媽的,等工作到手,你就跟她斷了,咱們老劉家可不能娶這樣的媳婦,左右你也有工作,到時候媽托媒人給你介紹個更好的,兒子,媽跟你說話呢,你咋不吱個聲,咦?這是啥東西?相片?誰把相片放咱家——」
劉母聲音戛然而止。
母子倆目光相對,從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難以言說的恐懼和無與倫比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