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平
洞內。
謝宏跟陳三對坐在草蓆上,不多時一個流民送來了一大罐蜜水。
謝宏一點也不客氣,端起蜜水狠狠地灌了好幾口。
媽蛋,嘴裡總算有點味道了。
一邊喝蜜水,一邊認真審視了一下這個老銀幣陳三。
大概有四十多歲的樣子,拋開餓得面黃肌瘦,其實能看出他容貌清俊。
他看著謝宏的目光沉靜,那種沉靜不是冷靜,是見慣了爾虞我詐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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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郎君。」陳三開口道:「我也算見過不少士族君子,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悲憫賤民且不怕死敢殺人的士族君子。」
謝宏心頭頓時浮出不妙的感覺。
他放下手上的陶碗,平靜的看著對方。
陳三頓了頓,微微偏了偏頭:「謝郎君當真是陳郡謝氏子嗎?」
謝宏的心臟陡然懸到了嗓子眼:「足下什麼意思?」
「巧了。」陳三的對著他微微一笑:「在下曾隨我主拜訪過謝公宅,敢問謝郎君,謝氏主宅在曹娥江東還是江西?」
山洞裡的空氣忽然凝滯。
陳三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裡。
謝宏的後背一陣陣收緊,心跳瞬間加劇,但他必須強迫自己臉上不露出任何的破綻。
眼前這個傢伙比那個死鬼隊正危險得多了。
隊正無非是殘暴,什麼都寫在了臉上。
但眼前這傢伙絕非一般人,說話的時候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五六十年後的謝氏是頂級士族,莊園自然不少,南北雙園,石壁精舍,白雲軒,明月堂,不在東山就在曹娥江畔。
但這些現在都還沒有,謝宏就算是再廣聞博記,也完全沒辦法準確的說出來。
絕對不能慌。
謝宏看著對方聲音平靜如水:「足下既然去過東山,那麼覺得我謝氏莊園如何?」
陳三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謝宏不疾不徐道:「不愧為高門大戶。」
謝宏懸著的心頓時落了下去。
這老銀幣沒去過。
因為這個時間節點陳郡謝氏既沒資格入烏衣巷,也絕對沒有大莊園,對方來一句高門大戶完全就是胡謅。
於是他的語氣譏諷道:「謝氏不過新出門戶,足下應該認錯了門。」
陳三沉默了幾息,然後若無其事道:「是嗎?那我應該記錯了。」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抹詭異:「方才其實是在下信口編的,在下從未去過會稽,也不認識謝氏族人。」
謝宏心說我信你個鬼。
這傢伙明顯在懷疑自己的身份,抱著的目的很明顯。
我知道你身份有問題但我不戳破你,所以你最好老實一點。
「謝郎君高門君子,山中苦寒,為什麼不離開呢?」
謝宏沒有回答,而是抬起眼來與陳三四目相對:「陳公的風度倒讓我篤定了一件事。」
「何事?」
「你家郎君非尋常人,你其實也不會殺我。」
陳三沉默了起來。
謝宏心頭卻是一陣得意。
你不是懷疑我不是謝氏子嗎?那我也知道那個叫劉沖的小子身上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
這一回合大家打平了。
「謝郎君為何篤定我不會殺你?」
「你若是一般的流民,還真有可能不管不顧的弄死我,但你並沒有,或者說,你不敢。」
謝宏的話讓陳三沉默了。
沒錯。
士族子弟可不是那麼好弄的,到時候必然會招致整個士族門閥的瘋狂報復。
更何況他自動腦補了謝宏司馬氏的身份。
謝宏猶如諸葛亮附身:「陳公帶著少主淪落至斯,我猜想是因為躲避仇人,更不可能甘願一輩子當流民,對吧?」
陳三嘴唇動了動,但謝宏徑直說了起來:「我嘗試著分析一下,你看對不對。」
「陳公帶著少主藏身於拙,若不是我殺了那狂奴,想必你也不會出頭,劉阿弟身後那四個悍勇的部曲,加上你這個做事極為妥當的僕人,都顯示了他必然是士族出身。」
「所以,我大概能猜到劉阿弟的家族多半是因為王敦之亂遭了禍,對嗎?」
「貴主的門第一定不會很高,若是高門甲族,王敦也不敢殺,那麼劉阿弟的祖輩或者父輩一定是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謝宏說話的時候雙眼一直看著陳三。
很多東西是經不起推敲的,他熟知歷史相當於開了掛。
陳三眼中閃過一抹隱晦,謝宏繼續開口:「照此看,契合者無非二三人而已。」
陳三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微微眯了起來。
謝宏心裡一沉。
這是動了殺心了?
那說明自己猜的全中。
謝宏目光直視對方:「汝南周氏?」
陳三盯住謝宏,嘴角似乎微微一動。
謝宏撫掌一笑:「我知道了,昨天你曾言那隊正是征西將軍麾下隊正,那麼戴征西一定就是君之郎主?」
陳三的眼中陡然閃過一抹驚駭,他沒想到謝宏竟然如此恐怖,三言兩語就猜到了他主人的身份。
有那麼一瞬,他真的想幹掉謝宏。
可他被謝宏說中了。
他不敢。
他自己無所謂,破家之人浮浪一生又如何,但他承擔不起讓郎君自絕於士族的代價。
陳三的目光讓謝宏遍體生寒,他強裝平靜的看著對方,鄭重道:「戴公少年是劫匪,中年是名將,死時是忠臣,赴鼎而全操,事君而盡節,我願稱為千載以來奇偉之士。」
這個馬屁拍得就太好了,陳三彷佛受了刺激一般,眼眶裡陡然多了一抹淚光。
謝宏更加確定了劉沖一定是戴淵的兒子。
戴淵是誰?
征西將軍,都督兗豫幽冀雍並六州諸軍事,假節,剛與周顗一起被王敦殺了。
戴淵與周顗、劉隗、刁協三人並稱中興四佐,典型的門寒而位高。
他身上最著名的標籤是從江洋大盜到朝廷柱石,是知過能改的典範。
《世說新語》說他當強盜打劫到陸機頭上,被陸機勸過自新,這就是著名的戴淵投劍。
陸機稱他為東南之遺寶,宰朝之奇璞。
還留下了一個卿可贖我的典故,說他好賭,輸光後經常喊庾亮來贖,庾亮每次都屁顛顛送錢,樂此不疲。
戴淵有個弟弟戴邈官至尚書僕射,如今被王敦罷官困在建康,兩兄弟死後戴氏一門人死燈滅,族亦不顯。
《晉書》只記了他早年盜賊生涯,記了他與陸機,他的仕途升遷,他臨刑前的從容,卻沒有一個字提到他兒子。那麼這個劉沖肯定是死在了當流民的這一段時間裡。
因為再過兩年,王敦之亂被平,朝廷會追封戴周二人,劉沖完全是可以襲爵的。
這兩人留下的典故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的,他們的後代即便是米蟲,在歷史上也不可能籍籍無名。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中二少年劉沖並沒有等到兩年之後就掛了。
謝宏這個時候手上就差一把扇子了,智商碾壓帶來的優越感實在是爽。
最簡單的推理用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簡直是無往不利。
謝宏緩緩起身,轉身朝著洞外走去,留下後背被冷汗浸透的陳三。
「陳公放心,我會保密的,準備一下,該下山販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