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具雞黍


  東晉的塢堡是有大眾浴室的。

  小塢堡是男女錯開公用,大一點的塢堡則是男女各一間,雖然簡陋,但跟塢堡外面兵荒馬亂比起來,能洗上個熱水澡就已經是塢堡主給族人最大的福利了。

  董氏塢堡的大眾浴室就有兩間,陳三和劉沖幾個人被帶去了去男浴房。

  浴房內砌著石灶,灶上架著大釜,裡面持續不斷的燒著水,蒸氣把整個浴房熏得霧蒙蒙的,一邊還有用竹子從山上引下來的流水。

  浴房內放著一排木桶,誰要洗浴就拎著桶自己去兌水。

  牆角整齊地疊放著幾套乾淨的粗葛布褐衣,還放了一桶渾白色的水,幾個草木灰團。

  桶里的水是淘米水,跟草木灰一樣,是寒庶洗澡的清潔劑。

  三個流民看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釜,畏畏縮縮的不敢動。劉沖卻直接脫光了,抓起木桶就去舀水,甚至都不等水兌涼直接就往身上潑去,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

  他有三個月沒洗熱水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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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想洗,是沒得洗。

  最後一次洗熱水澡還是在父親出鎮的合肥城,那時候身邊光是伺候他洗澡的婢女就有十幾個。

  陳三給劉沖兌了兩桶水,這才自己洗了起來。

  三個流民這才把自己脫光,舀了一桶水,蹲在浴房一角搓了起來。

  劉沖洗得滿面紅光,出來的時候換上了董氏提供的衣物,一時之間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原來身上的破爛褐衣也讓流民全部打包,帶回去洗乾淨了還能穿,也算是有了換洗的衣服。

  出了浴房,董氏的僕從就帶著幾人往偏堂去,董氏已經準備了飯食。

  陳三則是由董氏的典計帶往了正堂。

  謝宏早就沐浴完畢,換上了董氏準備的衣服,長髮披肩,穿著月白中衣,一件寬袖衫罩在外面,正與董玄對坐閒談。

  董玄看到陳三立刻捋著鬍鬚呵呵一笑:陳典計,老夫已稱量過了,你們帶來的石蜜共九十八斤,我便予你一千七百錢一斤,取個整共十七萬錢,是換錢還是置物?」

  陳三對著董玄微微一禮:董公,請賜筆墨。」

  董氏的僕役很快端上來一個漆盤,裡面放著一疊粗糙泛黃的麻紙,一支毛筆,一塊松煙墨和石頭做的硯。

  陳三就在一邊把紙鋪開,磨墨寫了起來。

  不多時他就雙手遞給董玄一張麻紙:「便請董公過目。」

  董玄接過去一看,雙眼頓時一陣放光:好字,好字。」

  謝宏從小就喜歡書法,最喜歡王羲之和黃庭堅,模仿兩人甚至有七八分的相似。

  遠遠看了一眼,發現陳三寫的是行書,算是好字但匠氣十足。

  陳三在麻紙上寫了換多少糧食,布匹、褐衣、甚至是柴刀、陶釜等等。

  糙米二十斛,精米兩斛,鹽兩升,麻布十匹,褐衣五十領,草鞋五十雙,草蓆三十張,柴刀二十柄,陶罐二十隻,釜五隻。

  陳三算過,三十餘流民,二十斛糙米省著點夠吃三個月。

  兩升鹽巴夠用半年了。

  褐衣每人一領,換掉那些破爛短褐還有富餘。

  柴刀是必須的,要砍柴,搭屋。

  而陶罐則是用來裝蜂蜜的,若二十隻大陶罐裝滿石蜜差不多有六百斤,折算下來就是近百萬錢,就算是董氏一族也未必能輕易拿得出來這麼多錢。

  董玄逐行看下去,他是嗇夫出身,管慣了帳目,看得很仔細,但看到一半,手指忽然頓住了,抬起頭來:

  「陳典計,這些東西不過五萬錢,其餘的你想要錢嗎?我可予你十二兩金。」

  陳三對著董玄微微低下頭去:「拜請董公為郎君準備牛車,帷帳及一應物品,若錢物不足,明日仆會再送蜜來。」

  董玄抬起頭來看著謝宏,笑得有些尷尬:「郎君,族中並無配得上您身份的器物,仆只能去縣裡置辦。」

  謝宏笑了笑:「不急,董公族中有什麼可用的隨便挑一些給我就好,但請為我準備四輛牛車,方便來回運蜜。」

  董玄連忙答應下來:「郎君請放心,仆立刻吩咐族人準備,郎君若不嫌棄,請在堡內用個便食。」

  謝宏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也就下午三點的樣子,雖然快中午的時候在董七家裡吃了點臘肉,但真的是沒吃飽。

  盤算著在董家吃了飯也能趕回山里,於是便點了點頭:「叨擾了。」

  董玄立刻就招呼典計帶陳三去偏堂用食,並且按照陳三寫的去置辦,又讓阿苓和阿蘅出來伺候,很快就董宅正堂擺開了一桌宴席。

  阿苓端出來一套黑漆盤,碗盤都是青瓷,雖遠不如士族那般華貴精美,卻也漆色勻淨,顯然是董氏壓箱底的好東西,就這麼一套。

  箸是漆箸,光滑圓潤,切肉的匕是銅匕,打磨得光滑,還有酒樽也是青瓷的。

  阿蘅則是在一邊彈琴,謝宏聽得就是一怔。

  並不是阿蘅彈得多好,而是她彈的是廣陵散。

  為了在直播間騙打賞,謝宏對琵琶琴箏都略懂,且水平不錯。

  魏晉版本的廣陵散現代早就失傳了,他學的琴譜是明代的復刻,但總有些音調和音節他能聽得出來。

  就在謝宏聽得入神的時候,阿苓開始給他布菜,先送上四碟小食,一碟鹽漬梅,一碟炙豆,一碟鹿肉脯,一碟漬藕片。

  主菜是一道陶釜燉雞,整隻肥雞在陶釜里慢燉了一個時辰,湯色乳白,湯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雞油,香氣濃郁。

  董玄殷勤道:「這是自己養的雞,郎君且嘗。」

  謝宏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咬了一口,感覺確實不錯,雖然味道略顯寡淡,但雞皮彈牙,油脂豐腴。

  接著是一道蒸鱖魚,用了薑絲和鹽清蒸,魚肉瑩白如蒜瓣,入口即化。

  最後端上來一碗精米飯,董玄身為族長平時吃的也是糙米,這種精米是專門用來招待貴客。

  吃得差不多了,謝宏放下漆箸對董玄道:「董公,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董玄連忙正襟危坐:「郎君請講。」

  謝宏看了一眼阿苓和阿蘅,笑道:「董氏女蕙質蘭心,我欲聘為侍女,長則三年,短則一年,月錢兩千,還請董公應允。」

  兩晉的女婢地位低得令人髮指,除了活不下去的賤民,沒有人會送女做婢。

  寒門不是庶民,送女給士族做婢更是丟人的事情。

  但士族身邊還有非女婢的侍女,一類是同族旁系的宗女被派去服侍嫡系子弟,一類則是僱傭良家女。

  謝宏這種操作就是僱傭。

  而蕙質蘭心四個字直接就把董族長釣成了翹嘴。

  以後董氏女議嫁,他直接可以甩出一句曾有謝氏君子誇我董氏女蕙質蘭心,便是嫁人都能高一個等級。

  所以董族長哪裡還有不答應的?

  士族背書的能量相當恐怖,將來謝宏若成了大名士,這四個字的含金量怕是能讓董氏與末等士族聯姻。

  而阿苓和阿蘅茫然的對視一眼,同時呆了。

  董氏並不富裕,族中年滿十五的女子每個月只有二十錢的月錢,這突然每個月能有兩千錢……

  好多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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