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妖孽


  兗州嶧山。

  嶧山即鄒山,現在的山東鄒城。

  兗州刺史郗鑒此刻正站在嶧山城寨上,裹著一件半舊的絳色寬袖袍。

  望著灰濛濛的天際,他的手指扶在冰冷的夯土上微微泛白。

  昨夜他又添了數路斥候,傳回來的消息令他徹夜難眠。

  石虎親率四萬精騎圍泰山郡已數月,徐龕困守泰山郡,一旦泰山郡失守,羯趙鐵騎便可沿著濟水一路南下,直抵鄒山城下。

  永嘉之亂後,兗州幾乎成了北方流民塢堡的聚集地,郗鑒也因此在這裡聚眾自保,安撫流民,逐漸將其打造成了江北抵禦羯趙的前沿軍事據點。

  鄒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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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朝廷而言,它是維繫北方疆土,連接江淮防線的關鍵節點。

  對於高平郗氏而言,這是整個家族積累勢力的核心根據地,一旦丟失,高平郗氏將一落千丈。

  郗鑒如今的地位看似重要,其實很尷尬。

  如他這樣相當於割據一方的軍閥,勢力之強能排得進整個東晉初年的前三之列。

  但看看其他軍閥都什麼地位,他什麼地位?

  王敦自然是不用說了。

  陶侃身兼數州刺史,柴桑侯,平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他郗鑒身上只有一個兗州刺史拿得出手,和這個刺史還他娘同時有好幾個人。

  一般來說,如他這般的刺史,必須要加重號將軍才能體現地位。

  而以他的勢力,再來個身兼數州刺史,開個府也絲毫不過分。

  可偏偏如今的他,連侯爵都不是,將軍還他娘是個龍驤。

  龍驤將軍是個什麼狗東西?雜號啊。

  如今的兗州什麼局面?

  套用電視劇里的一句話,亂成了一鍋粥。

  光兗州刺史就有三個,徐龕和石勒還打出了狗腦子,整個兗州還在鬧饑荒,甚至到了捕野鼠充飢的地步。

  但不得不說,郗鑒的人格魅力太特麼大了,下屬不但沒有叛離,反而人數越來越多,搞得他極其的蛋疼。

  不收吧,損名聲,高平郗氏就靠名聲來升門第呢。

  收吧,養不活。

  他郗道徽乃是堂堂大名士,兗州八伯之首,如何能做損名聲的事情呢?

  所以郗鑒沒有人打他也馬上就要崩了。

  徐龕和石虎兩人互咬,其實讓他看到了希望。

  什麼希望?

  跑路的希望。

  這破地方誰願來誰來吧,他郗道徽實在受夠了。

  就在這個時候,郗仲的信到了。

  謝宏這個名字,也是第一處出現在郗鑒的面前。

  那個遠在江州的十六歲少年,赫然一語中的,不但看穿了他的窘境,還猜到了他的想法。

  這令郗鑒大為震動。

  郗仲在信中將謝宏誇成了花,郗鑒倒也沒有懷疑族兄誇大其實。

  阿女若能嫁給這個謝鳳至,倒也是良配。

  唯一可惜的,便是陳郡謝氏的門第不夠高。

  高平郗氏絕對不能走下坡路。

  「報!!!」

  城外突然奔來一隊騎卒,領頭的正是他昨夜派出去的伺候之一,後面跟著的乃是他派去保護兒女的部曲,最後跟著一個身穿褐衣的魁梧少年。

  「郎主,女郎有信至。」

  「開門。」

  郗鑒麾下司馬劉矩吩咐人打開城門,放伺候和部曲入城。

  謝宏寫給郗鑒的親筆信,在王胡之的信入建康時,也被郗仲快馬加鞭連同劉沖一起送到了兗州。

  能派去保護郗璇和郗愔的部曲,自然是郗鑒麾下最忠誠的死士,見到郗鑒就直接呈上了郗仲和謝宏的信。

  劉衝風塵僕僕的站在一邊打量著郗鑒,不由得悄悄握緊了手中漢劍。

  郗鑒就在城樓上打開了信,先看的是郗仲寫的。

  道徽:

  兄攜阿女近日將歸,再言謝氏子……

  看著熟悉的字跡,郗鑒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看到最後,臉上竟然隱現怒容。

  謝氏子真乃登徒子也。

  竟然敢誘我阿女為其傾心?

  郗鑒極為疼愛郗璇,但和家族門第比較起來,這種疼愛就不那麼重要了。

  一句話,門第高於一切。

  郗鑒看完了郗仲的信,冷著臉撕開了謝宏寫給他的信。

  道徽公閣下,宏頓首拜上:

  展信舒,晚生……

  郗仲看到展信舒這三個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豎子果然遣詞有一套啊,難怪阿女被其所迷。

  其實郗鑒在看完郗仲的信之後,心頭越發對謝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翟湯,顧和,竺法潛的名聲他是知道的,前兩者也就罷了,郗鑒也犯北方士族同樣的毛病,看不起南方士族。

  怎麼說呢?

  哪怕我現在窮得舔灰,但祖上闊過啊。

  但竺法潛實打實乃是琅琊王氏的人,又有方外第一名士的名頭,竟然被那謝氏孺子三問難倒。

  劉沖一直在注意郗鑒的臉色。

  他不知道,郗鑒此刻心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謝宏竟然在信中分析了如今兗州的局面,而且言之必中,就如同他親歷一般。

  謝宏為了劉沖專門開了一次天眼,所以寫得很細。

  郗鑒都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豎子竟然說徐龕最多再撐一個月。

  他是如何猜到的?

  他竟然還說兗州已經不適合經營了。

  不是徐龕和他能不能守住的問題,是整個兗州的地勢決定了這裡守不住,兗州地形狹長,南北皆無縱深,一旦石虎突破泰山防線,羯趙騎兵就可以肆意穿插分割,而到時候郗鑒退無可退。

  所以最優解便是退保淮南,合肥城堅糧足,有淮水之險,又有水路之便,南可保江東,北可圖徐豫。

  「公為今之計,唯有退守合肥,朝廷因王敦之故,絕不會怪罪將軍,反會寄厚望於將軍麾下數萬大軍。」

  「若公主動請旨南遷,朝廷必加封將軍以安軍心。」

  郗鑒的眉頭皺了起來。

  豎子竟然還把朝廷的心思都算進去了?

  他曾說王敦兩年之內必再次舉兵,到時候朝廷能倚仗的只有自己這支流民軍。

  郗鑒根本不知道,謝宏算是投機取巧。

  因為徐龕一月後敗亡,石虎順勢南下,郗鑒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退合肥。

  而這一段時間,他大約用了兩個月,然後在合肥站穩腳跟又用了差不多三五個月。

  這時間剛好卡在了王敦再次起兵的窗口。

  而如果郗鑒留在兗州跟石虎硬拼,就算打贏了,麾下數萬流民軍也會傷亡過半。

  將來王敦再反朝廷便無兵可用,他就失去了唯一崛起的機會。

  謝宏在信中也點名了這一點。

  尤其是其中一句話,看得郗鑒僵在了原地,好半天不能動彈。

  「公切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郗鑒突然如同中邪一樣在城牆上轉起了圈圈,嘴裡還一個勁的念叨。

  「妖孽,妖孽,此乃妖孽也!!」

  身邊的人全都傻了。

  只有劉沖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三弟,你阿父也不過如此嘛。

  還不是被大兄嚇住了?

  郗鑒嘴裡反覆念了好幾遍妖孽,然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心頭的一切猶豫,疑慮,全被這十二個字砸碎了。

  他這幾個月輾轉反側,反覆權衡,所有利弊都想遍了,卻總覺得差一個關鍵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了,謝宏這句話點破了一切。

  他抬起頭來,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忽然喃喃道:「諸葛孔明復生,亦不過如此。」

  「奈何門第……」

  「罷了,且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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