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吾欲北伐,幾年可成?
這種場合,自然要彈十面埋伏。
彈畢收手,太極殿內落針可聞。
沈充和王含熱血沸騰,幾乎不能自持,而陸玩,郭璞諸人甚至有一種噤若寒蟬之感。錢鳳依然是端坐不動,但背後冷汗涔涔,眯著眼盯著謝宏。
他聽出來了某種困獸絕望之感,謝氏子是在暗指丞相嗎?
唯獨溫嶠哭得泣不成聲。
王敦一抬手卻發現手中的玉如意摔成了兩段,不由得悚然回神,慨然道:「廣陵散不如此曲多矣,天下竟有如此戈矛縱橫之樂?」
溫嶠還在哭泣,搞得王敦也有些煩躁,卻也不便呵斥,只能看了錢鳳一眼。錢鳳立刻勸慰道:「太真,何故如此?劉越石沉冤得雪,該是高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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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嶠在王敦幕府極為灑脫,但唯獨對錢鳳十分的吹捧,錢鳳視他為至交好友。
在場的人都明白溫嶠為什麼哭。
陸玩嘆息一聲,對著謝宏道:「昔有越石公胡笳退敵十萬,鳳至一曲亦能激發十萬鬥志,鳳至音律當江左稱雄。」
謝宏這才醒悟過來,不由得多看了溫嶠一眼。
越石公就是劉琨,溫嶠的姨父。
永嘉之亂後,北方陷入各族混戰的局面,劉琨出任并州刺史,據守晉陽孤城,被兵力遠超的匈奴漢軍長期圍困。
晉陽城內糧草,兵力極度匱乏,直接讓他陷入了絕境。
但劉琨沒有選擇突圍,而是登上城樓,天天吹奏胡笳十八拍,搞得劉漢士兵瞬間軍心渙散,那威力堪比新兵連天天晚上唱軍中綠花。
果然幾天之後圍城的大軍就直接撤圍而去,晉陽之圍不戰自解。
劉琨不但是溫嶠的姨父,更是上下級。
溫嶠早年進入劉琨的幕府,先後擔任平北參軍,從事中郎,右司馬等職務,乃是劉琨最為倚重的核心謀主,在北方征戰期間也是屢立戰功。
在西晉滅亡後,溫嶠奉劉琨之命南下江東,勸進司馬睿,之後便留在了東晉輔佐司馬睿。後續是劉琨冒進,導致了全軍覆沒,只能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
結果沒過兩年,段匹磾的堂弟被羯趙天王石勒收買,段匹磾與劉琨的關係遭到離間,最終劉琨被段匹磾縊殺。
東晉朝廷也把失地的責任怪到劉琨身上,但溫嶠一直在為劉琨為申訴平反,直到去年司馬睿才給劉琨平了反,追贈侍中,太尉。諡號為愍。
難怪溫嶠哭得傷心了。
沒想到溫嶠突然抓起面前的酒壺直接灌進了嘴裡,喝得滿臉通紅,然後起身舉起手上的酒樽就對著錢鳳砸了過去。
錢鳳躲之不及,頭冠頓時被砸了下來,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所有人都驚呆了。
「錢世儀你是個什麼東西?竟然敢呼越石公之名?我溫太真瞎了眼,竟然認你為友,從今日始,我溫太真與你斷交,丞相,三日之後,仆便啟程入建康,當那丹陽尹去,絕不與此人同室。」
說完,溫嶠直接一歪,倒在大殿上呼呼睡了起來。
所有人都認為是溫嶠喝多了,唯獨謝宏腦袋當中有閃電划過。
他記得有個典故叫即席用謀。
說的就是溫嶠故意交好錢鳳套取王敦謀反的消息,後來被錢鳳察覺到他似乎是奸細,於是勸王敦說溫嶠和朝廷關係密切,又跟庾亮關係極好,不能信任,就算不殺也千萬不要放他去建康,結果王敦偏偏任命溫嶠當丹陽尹。
這件事被溫嶠知道了,於是就在宴上假裝醉酒,故意將錢鳳的帽子打落,還當眾呵斥他對王敦不敬。
溫嶠離開武昌的時候錢鳳都還在向王敦進言,要去追回溫嶠,卻被王敦誤以為是他因私怨報復,最終溫嶠回到建康,向朝廷說了王敦確有謀反之心。
謝宏沒想到自己竟然見證了這一幕。
他目光越過宋禕望向了錢鳳,發現對方正狼狽無比的撿起帽子往頭上戴,臉色陰沉無比。
被溫嶠這麼一鬧,王敦心頭也不爽到了極點,想朝著溫嶠發火,卻發現溫嶠裝起了死狗,只能隱怒作罷。
待到錢鳳重新落座,王敦這才哼道:「謝鳳至,吾還有一難,若能令吾滿意,便將禕姬與柯亭笛一併贈之。」
王敦此言一出,殿內一片愕然。
宋禕乃是王敦禁臠,在座之人誰人不知?
開始王敦說贈謝宏美姬,自然不可能是宋禕,王敦的美姬多了去了。
當初從石崇手中得到宋禕,王敦甚至得意了很久。如今竟然捨得把禁臠拿出來送人,那麼這最後一難,一定是要刁難謝宏了。
但謝宏一開始說了,他絕不談玄,也不論儒。
其實即便是談玄論儒,陸玩等人也覺得王敦完全不可能是謝宏的對手。
畢竟能以玄解儒的名士不少,但能提出四書五經的一個都沒有。
那王敦要問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陸玩這個時候終於有些焦急了。
他已經得知了自己兩個兒子與謝宏定交,成了好友。若是他眼睜睜看著兒子的好友喪命而不作為,傳出去必然大損吳郡陸氏的名聲。
王阿黑竟然以幕府軍務來刁難謝氏子,簡直就是不當人子。
果然王敦開口道:「吾欲北伐,幾年可成?」
謝宏直接回道:「郡公成不了。」
陸玩差點噴酒,錢鳳更是瞪了謝宏一眼,王敦喝道:「何解?」
謝宏心道你他娘再有一年就要掛了,北伐個毛線啊。你連造反當皇帝這種事都要瞻前顧後,怎麼可能會去想北伐這件事?
王敦若是在年初的時候一舉攻下建康,殺了司馬睿,他還算一個真正的梟雄。
但他偏偏要學偶像曹操。
謝宏起身,對著王敦躬身道:「郡公請賜輿圖。」
「哦?」王敦目光熾熱的看著謝宏:「汝還懂得輿圖?」
謝宏懶得廢話,他也只有在王敦的幕府才能看到當今天下最完整的輿圖了。
機會難得,必須把握住才行。
東晉初年是個什麼鬼樣子?
朝廷能控制的地盤只有揚州,豫州,北徐州也算。
王敦幾乎控制了東晉最核心的一半版圖,也就是江州,荊州等地。
南邊的陶侃則是控制了廣州和交州,又占了三分之一的版圖。
巴蜀有個割據政權大成國,也就是現代歷史稱的成漢。
而滅了西晉的匈奴漢國在劉淵死了之後變成了趙,如今又分成了劉曜占其一的漢趙,石勒占其二的羯趙,如今劉曜正在占據關隴之地,石勒還沒有稱帝,祖逖北伐主要就是打的羯趙。
祖逖的死導致了羯趙坐大,石虎馬上就要打下兗州了,後續更是拿下了徐州和豫州。
王敦亂了蘇峻又亂。
接著就是羯趙滅了漢趙,跟成漢聯手搞東晉,一直到三十年之後桓溫橫空出世,東晉才算鬆了一口氣,結果沒過幾年好日子,前秦又他娘的來了。
再後來就是桓溫三次北伐和讓陳郡謝氏徹底奠定頂級門閥的淝水之戰,劉裕滅秦,代晉,中國歷史進入南北朝。
輿圖很快被送了上來,直接就在大殿中鋪開。
所有人都看著謝宏,就連裝醉的溫嶠都醒了過來,看似凌亂的坐在一邊發呆,實則一雙眼睛不斷的瞄著謝宏。
謝宏也沒客氣,直接越眾而出,開始指點江山。
這個時代的地圖有點抽象,但他好歹能看得懂,而且受盡知識大爆炸的薰陶,讓他擁有了任何人都不具備的宏大世界觀。
這不是給小學生上課嗎?
諸君,請稱吾嚴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