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涕淚桓溫


  溫嶠離了武昌順江而下,行至西陽國境內。

  西陽國是宗室司馬羕的封國,此人是司馬懿之孫,如今官拜太宰,過兩年還會成為顧命大臣,只可惜蘇峻作亂的時候,司馬羕竟然選擇了支持蘇峻對抗庾亮。

  蘇峻之亂被平定後,司馬羕坐罪賜死除國,朝廷改西陽為郡。

  溫嶠與王彬的關係只算點頭之交,但這一路同行,又因為謝宏,兩人竟然難得投緣,成了至交好友。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江面上暮靄沉沉,西陽渡原就是個小渡,溫嶠怕身後有追兵,根本不敢停,要連夜趕路。

  渡口處有一艘客船正在逆流而上,船家正在與一個少年爭吵,那少年滿臉是淚,帶著哭腔的哀求道:「阿父醒了一定會給錢的,請不要趕我們下船。」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朗,身上衣衫單薄,身材卻十分修長,只是瘦得有些厲害。

  傳家也是無奈:「小郎君,不是仆不肯通融,汝父登船就喝,兩日喝掉了五壇酒,還吐了一船,仆一個撐船的需要養家餬口啊。」

  溫嶠坐船恰好錯過,隱約聽見少年的聲音,頓時一愣,仔細一看,臉色不由得古怪。

  他立刻吩咐停船靠了過去,王彬也從船艙內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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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那首客船上躺著一個醉漢,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他兒子正哭著跟船家商量拿衣裳抵債。

  看那少年也是個士族模樣,王彬心頭不喜,眉頭便是一皺。

  他自小飽讀儒學經典,服膺禮教。但當下玄風大盛,古板保守的儒家行為會被人看不起。

  所以很多低等士族為了躋身上流,不得不改弦更張,開始附庸風雅的學玄。

  酗酒,奇裝異服、披頭散髮就是時尚標誌,更有甚者裸奔也是常態。

  王彬出身高貴,自然體會不到低等士族往上爬的艱辛,但士人帶著孩子出門還喝成這樣,還欠人酒錢就實在過分了。

  他正要阻止溫嶠,卻見溫嶠大步跳上了客船。

  那個哭泣的少年揉了揉眼睛,認清楚來人,頓時哭得更大聲了,直接撲倒到了溫嶠懷中:「叔父!」

  王彬不由得大為好奇,他登上船頭,發現一個中年人正橫躺在船頭,懷裡還抱著一隻空酒罈。

  此人身量頗高,肩背寬厚,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腳上蹬著一雙麻履。雖不算衣衫襤褸,卻也是極為落魄了。

  但他那張沉睡中的面孔卻頗為英朗,頷下幾縷長須雖然凌亂,仍掩不住一股磊落灑脫的氣度。

  溫嶠摟著衣衫單薄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個醉漢,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阿元,汝父窮蹙至斯?離開前吾予你的金餅呢?」

  少年低著頭抽泣,鼻涕掉了出來,說道:「都讓阿父買酒了。」

  「你們這是從哪裡來?又要去哪裡?」

  「從豫章來。」少年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努力在讓自己顯得鎮定:「謝叔父請阿父去武昌見一個人。」

  溫嶠不由得挑了挑眉:「去見謝鳳至?」

  少年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溫嶠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醉漢,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旋即把少年帶上自己的船,又命隨行的老僕取錢給船家。

  那船家臉上的愁容頓時一掃而空,連連道謝,又殷勤地把醉漢扶了進去,跑去燒水煮茶。

  溫嶠把少年帶到王彬面前,笑道:「世儒,此子乃我至交之子,以吾姓為名。」

  王彬已經認出了醉漢,笑著打趣少年道:「汝叫什麼名字?」

  少年已經擦乾了眼淚鼻涕,端正的對著王彬作了一揖:「桓溫拜見丈人。」

  王彬見他身量頗高,但面容卻如稚童,好奇道:「汝幾歲?」

  「十歲。」

  「十歲這麼高嗎?」

  溫嶠指了指客船:「此子類父。」

  王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都說桓茂倫抱中和之氣,懷不撓之節,吾看他抱酒罈倒是很有氣節,酣醉至斯也捨不得丟。」

  譙國龍亢桓氏原本是世家大族,但在曹魏時淪為了刑家,在西晉只能算默默無聞。

  桓彝立志恢復門第,南渡之後交結名士,最終躋身江左八達之列。

  桓溫是桓彝長子,剛生出來的時候溫嶠就十分喜歡,然後非要給他起名字,所以就叫了桓溫。

  桓彝不但是出了名的狂,為人也極其豪爽仗義,但太過於好酒任俠,經常喝得大醉。

  年初王敦起兵的時候,桓彝和謝鯤一樣,是少數幾個公開反對的士人,為此差點丟了性命。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桓彝直接帶著桓溫離開了武昌,開始遊歷天下。

  這大概也是他能保住命,謝鯤明年卻死了的原因。

  說是遊歷,其實就是窮游。

  桓氏家道中落,桓彝自幼貧寒,若不是有家傳經學,他恐怕連讀書都費勁。

  加上仕途不順,又喜歡結交朋友,喝酒,哪裡有什麼錢。

  就如同謝鯤一樣,都是窮鬼。

  但謝鯤好歹還有一個弟弟經常接濟,有個兒子精打細算。可憐小桓溫一路上不知道跟著吃了多少苦。

  「阿元,吾不能停留太久,這個予你,可貼身放好。」

  溫嶠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囊遞給了桓溫,裡面有十多顆金豆,這是他身上全部的錢財了。

  「可千萬不要再被汝父拿去了。」

  桓溫嗯了一聲,紅著臉接了過去。

  王彬笑著也吩咐老僕送來一塊一兩重的金餅贈給了桓溫。

  開船之後,溫嶠笑問王彬:「世儒向來方正,見不得狂士,為何對小兒示好?」

  王彬正色道:「此兒有奇骨,真英物也,未來必是英雄。」

  溫嶠大笑不止:「公不擔心他類王處仲?」

  王彬頓時不說話了。

  溫嶠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一直大笑不止,引得王彬側目問道:「溫太真,你在笑我嗎?」

  溫嶠這才笑著說起他發笑的原因,王彬頓時一臉震驚:「你說桓茂倫要跟謝幼輿爭鳳至?」

  他突然想起有關於黃石岩雅集上謝宏自辯身份的事,頓時也哈哈大笑起來。

  「若真論起來,謝鳳至其實乃是桓氏血脈,譙國桓氏與謝宏才是一家啊,有此麒麟,慢說桓氏,便是琅琊王氏也是萬萬不能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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