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謝裒
去往謝裒府上的路上。
王悅實在忍不住問道:「鳳至,兄非是懷疑,只是堂伯真的歿了嗎?」
謝宏嘆息一聲,反問道:「長豫兄可知,弟在武昌曾向郡公提出過三策。」
王悅奇道:「三策?」
其實歷史上,王敦反覆多疑的性格早就註定了結局。
而且他到臨死之前,都一直在搖擺不定。
他自己就提出過上中下三策,謝宏在武昌就借用王敦自己的話打動了他。
「我曾對郡公言,釋兵散眾,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乃是上策,只要他主動解散軍隊向朝廷認罪,以琅琊王氏的地位,誰又能拿他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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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默然,旋即問道:「那中策呢?」
謝宏一笑:「中策便是永駐武昌,收兵自守,就保持目前的態勢直到老死那一天,不失為保全自身之法。」
王悅終於苦笑嘆息,看著謝宏的目光全是驚嘆:「下策我已知之,難怪鳳至斷言堂伯已歿,錢鳳等人喪心病狂而致利令智昏,認為造反才是最好的選擇。」
謝宏笑看王悅,意有所指道:「長豫兄,換做我是錢鳳,也未嘗能抵禦得住誘惑啊,一旦成功,吳興錢氏便與琅琊王氏並駕齊驅,錢鳳更為百官之首,琅琊王氏成了皇族,呵呵,長豫兄,有些話不說也罷。」
王悅後背一瞬間被冷汗浸透。
謝宏的話大逆不道嗎?
琅琊王氏真就那麼恨王敦嗎?
有些東西不能深究啊。
士族根本就沒把司馬氏放在眼中,東晉一朝的謀反有多少謝宏可是心知肚明。
說是中國封建時代大王朝之最都沒問題的。
王敦搞兩次,蘇峻搞一次,桓溫差點搞成功,王恭又來兩次。
桓溫的兒子桓玄繼承老爹的志向,總算搞成功了一次可惜沒堅持多久,然後又是孫恩盧循之亂。
最後劉裕來了把大的。
平均下來十年亂一回,還能有個好?
謝宏扭頭看著桓溫,說道:「阿元,你以後成親了,生兒子絕對不能取名叫玄,知否?」
桓溫啊了一聲,滿頭霧水的看著謝宏。
阿兄說什麼呢?
我才十歲,成什麼親?
但跟著謝宏短短時日,卻讓桓溫對謝宏產生了一種遠超父輩的狂熱崇拜,謝宏說什麼都是對的。
王悅心頭也閃過一抹莫名其妙之感,卻沒說什麼,而是吩咐自家的僕役在前面領路,良奴牽著牛車跟在後面,朝著淮水南岸的長干里而去。
建康權貴居住地就那麼幾個地方。
琅琊王氏住在烏衣巷。
潁川庾氏住在清溪。
長干里和烏衣巷隔河相對,但地位遠不如烏衣巷和清溪,因為長干里並不是單一的居住區,而是一個商業區和居住區綜合體。
很多門第不顯的士族子弟寓居建康,都會來這邊買房或者賃房。
陳郡謝氏入住烏衣巷,還得等到幾十年之後謝安出仕。
不過謝宏已經在打烏衣巷的主意了。
這或許是出於一種惡作劇,又或者是順應歷史的心態作祟,這一次平叛成功,皇帝肯定是要賜宅的。
提前幾十年把陳郡謝氏抬進烏衣巷,與琅琊王氏為鄰,謝氏老祖宗都要感謝我。
一行人幾輛牛車很快便來到了長干里,卻發現這裡十分蕭條,路上行人匆匆,面帶驚懼之色,生怕走得慢了會有什麼禍事。
想來是朝廷已經下了詔令昭告天下,王敦第二次叛亂了,即便長干里這種繁華的商業區,到了天黑原本該是熱鬧非凡的,卻依然害怕突然就爆發戰爭了。
石板長街透著一股莫名的冷清之感,後世的夫子廟,雨花台,夜夜笙歌的十里秦淮如今絲毫不見影子。
行過一條石板路,王悅指著不遠處的宅邸道:「鳳至,此處便是幼儒公的府邸。」
謝宏脫口道:「怎麼這么小?」
王悅不由得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謝宏會說這個。
他笑道:「幼儒公自太常離任後便一直閒居在家,只怕是尚不知鳳至到了建康。」
謝宏點點頭,吩咐良奴停下,然後從牛車上下來,對著王悅揖道:「長豫兄,明日若是有空,我會去司空府弔唁丞相。」
王悅秒懂,立刻點頭,然後叫了隨僕役回來,與謝宏作別之後徑直回了烏衣巷。
謝宏等到王悅的牛車走遠,這才又叫了桓溫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又對良奴道:「阿良,一路上走得倉促,我也是剛入建康,身邊就你和阿元可用,明日我讓阿元帶你去置辦兩身衣服,順便在城內多探聽一些消息。」
良奴立刻躬身應答下來。
謝宏這一番話多少有點試探的意思。
若良奴什麼都不懂,那謝宏也就只會把他當個護衛使用。若對方聰明能幹,謝宏自然不介意給他出頭的機會。
他現在有了名聲,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地位,最缺的就兩樣東西。
錢,人!
天地會賑濟募來的數百萬錢他是一分錢都不會動的,一個不慎就令人詬病,壞了名聲就大大不值了。
來得匆忙,金餅帶了幾個,但不抗花,還得想辦法搞錢吶。
長干里是建康數得著的老宅區,謝裒的府邸門臉不大,黑漆大門有點老舊,門楣上懸著謝宅二字。
謝宏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吱呀一聲,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老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謝宏一番:「郎是哪家君子?」
謝宏笑道:「還請通報一聲,就說謝宏拜訪族叔。」
老僕頓時驚呆,連忙轉身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還在呼叫:「郎君,郎君,鳳至小郎君來了。」
顯然,謝鯤這一段時間沒少給謝裒來信,有關於謝宏的點點滴滴謝裒都知道。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清瘦男子快步走了出來,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寬袖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頷下蓄著短須。
這便是謝裒了,謝安的父親。
「侄謝宏,拜見族叔。」
謝宏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謝裒臉上全是驚訝和笑意,直接上前一步扶住謝宏的手臂,連聲道:「真乃美人也,速速進來,別在門口站著。」
謝宏……
算了算了。
美人這個稱呼,本來就不是女性專屬,先秦到兩漢用來形容才貌出眾的男女都很常見,到兩晉更是被進一步放大。
謝裒手勁很大,謝宏竟然身不由己就被他帶進了院內。
謝宏這才想起這位族叔乃是文武雙全,此前的官職是丹陽郡尉,年初剛升為太常卿就被王敦給擼了。
「夫人們,侄兒來了!速速帶孩子出來!」
卻見院內的房間逐次亮起了燈光,不多時,一群婦人帶著幾個孩子出現在謝宏面前。
謝宏硬生生壓下了咽喉里的老血。
我了個豆的。
族叔牛逼(破音)!
他這才想起歷史上謝裒妻妾成群,子嗣成堆。
謝鯤就只有一妻一兒一女,妻中山劉氏,兒子謝尚,女兒謝真石。
再看看謝裒。
「鳳至,此乃汝六位叔母。」
謝宏一路作揖下去。
孫氏是謝裒的正妻,周氏是謝裒的側室。焦氏,莊氏,辜氏,王氏是謝裒的妾。
孩子現在只有四個,謝奕八歲,謝據六歲,謝安和謝萬剛好兩歲,還有謝石和謝鐵沒生出來。
謝宏可算知道陳郡謝氏為毛能崛起了。
無他,孩子多,都成才啊。
但凡能在歷史上留名的多少得有點東西才行。
謝奕和謝據都是正妻所生的嫡子,謝宏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莊氏抱著的幼兒手上。
那是一個兩歲男童,生得虎頭虎腦,正咬著手指盯著謝宏看,一點不怕生。
那個後來被稱為東晉續命第一人,評價最高的丞相,也是中國古代士人人格典範,在政治、軍事、文化領域都擁有極高的歷史地位的人物,此刻露著兩條白藕似的小短腿,吊著個小牛子,睜著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臉上竟然流出來一條極醒目的鼻涕。
小傢伙看著謝宏突然咧開嘴笑了,滿口只有幾顆乳牙。那條鼻涕在他笑的時候還吹了個泡。
謝宏當場就繃不住了,伸出手去。
小謝安也不怕生,咯咯笑著一頭扎進謝宏懷裡,鼻涕直接蹭在了謝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