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曲水流觴(4)
在場的都是大玩家。
謝宏一說他們就秒懂,紛紛拍手叫絕。
至於說為什麼叫飛花令?
古籍上看的可不可以?
就問諸公,這名字好聽否?好聽啊?那不就完了。
開整!
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有那不勝酒量的名士和士子都醉倒在地了。
也有清醒的人悄悄從曲水旁邊往後溜了去,他們最善嘴炮不善於詩賦,就別丟醜了。
當然,桓彝和阮孚他們這些資深大酒鬼不算,甚至還往前湊了湊。
湊數不丟人,重在參與嘛。
有這幾位當氣氛組,肯定熱鬧不冷場。
曲水流觴是謝鯤發起的,那麼飛花令謝鯤就請庾亮提字。
雖說在場郗鑒的地位最尊,但他跟郗鑒已經暗中勾兌好了,這次游宴之後,就要宣布陳郡謝氏和高平郗氏聯姻。
而潁川庾氏是外戚,如今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高門了,比琅琊王氏都還要高那麼一丟丟,庾亮乃是庾氏最大之牌面,萬不可輕忽怠慢啊。
庾亮自是高興的。
他這個人毛病過於明顯,或許有些小心眼,但真沒有什麼壞心眼。
「今日登高辭青,便請以秋為令。」
眾人紛紛來了興致。
按照規矩,令字必須要依序位來,第一人吟第一字,那麼第二人就要吟第二字。
若錯位或詞窮,罰酒三觥。
「便請元規起令。」
庾亮略一沉吟,緩聲念道:「秋風動修竹。」
滿座立刻撫掌稱善,這句恰好應了眼前景,半分虛飾都沒有。
但大家心頭都有數。
第一句才是最容易的。
庾亮詠完坐回席間,把羽觴放入曲水,酒杯開始順流而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氣氛都弄得緊張了起來。
就見羽觴搖搖晃晃停在了王彬的面前。
原本還只是坐在帷帳里的王丹虎,此刻和覆著面衣的陸少姜已經站在了曲水之外,伸著脖子看得歡欣雀躍。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王彬身上,王彬捻須一笑,手指輕叩溪石:「高秋雲氣清。」
「世儒公憊懶!」溫嶠在一旁笑道:「以公之才,該罰酒才是啊!」
眾人桓彝等人立刻起鬨,王彬今天算是喝得最少的幾個人之一了,見狀也不爭辯,笑著認了下來,取了羽觴一飲而盡。
大家又紛紛鬧著要他喝三觥,王丹虎在外面頓時嚇了一跳,王彬卻哈哈一笑:「酒來!」
一觥有三杯,雖是米酒,但連飲九大碗亦非易事。
王彬鯨飲罷,面頰開始一陣陣泛紅,口中卻猶自贊道:「美酒,好令。」
他乃是有名的好酒名士,本身就非常喜歡喝酒。但他跟桓彝這些酒鬼不同,平常從不輕易喝醉。
正史里並沒有直接寫他嗜酒的文字,但現代南京出土的王彬家族墓考古發掘卻直接實錘了他對酒的痴迷。
因為他的墓中出土了大量成套的精美酒器。
其中最知名的就是用珍稀海洋鸚鵡螺製作的鸚鵡杯。
這玩意兒乃是頂級名士才能擁有的專屬酒具,窮一點的根本用不起。
下一個輪到了顧和,他須將秋字置於第三字。
顧和不慌不忙,伸手在膝蓋上輕劃了幾下,旋即望著遠處山坳里飄出來的雲影,笑著開口道:「林深秋意早。」
在座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氣氛漸熱,接下來好幾個都吭哧半天作不出來,只能罰酒。
但就算是罰酒,他們也能引經據典給自己找藉口,看得謝宏一陣好笑。
一輪輪玩下來,羊曼這樣的頂級大名士也被罰了兩輪,喝得搖搖晃晃還在強撐。
輪到阮放的時候,第五個字讓他犯了難,憋了半晌,只說出半句,那個秋字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來了。
「罰!」
眾人齊聲笑喊。
謝宏親自抱著酒瓮過去斟了三觥,阮放連飲三斤,此前他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再灌三斤下去,都不等坐下,又起身朝外面跑去:「內急內急,謝鳳至替我,他善七言詩,汝等可令他作之,必須作全詩!」
他瀟灑放誕的行為惹得滿座鬨笑,連竺法潛都忍不住頷首道:「謝郎才比子建,須得連作八句才可免罰。」
滿座瞬間拍案叫絕,謝鯤自己都撫著鬍鬚大笑看著謝宏。
即便是謝宏出糗,事後也是美談。
畢竟誰也不可能真有曹子建的七步之才啊。
況且即便是曹子建七步作詩,也是五言四句,遠比七言八句容易得多。
謝宏想了想,點頭笑道:「晚輩便作一首山亭秋吧。」
說完他轉身提筆在紙上刷刷寫了起來。
旁邊諸人紛紛探頭看去。
秋山抱水繞亭幽,葉帶霜光半入眸。
留月伴人閒坐久,柔風動竹滿林秋。
王羲之立刻拿起來大聲詠了出來,頓時博得驚嘆陣陣。
謝鳳至竟然真的作出來了?未免太有才了吧。
他的七言詩果然是冠絕江左啊。
謝宏輕輕一笑,對著王羲之神秘道:「菟兄,你倒過來念念。」
王羲之一愣,立刻仔細看了起來,旋即臉色變得無比的僵硬。
周圍的人正好奇王羲之究竟怎麼了,卻見他複雜的看了謝宏一眼,又念了起來。
曲水畔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旋即看向了溫嶠。
溫嶠整個人也呆在了那裡。
謝鳳至竟然作的是迴文詩。這裡可坐著一位迴文詩的祖師爺啊。
溫嶠是歷史上有明確記載的迴文詩創作者。
甚至舊文獻里曾把他的作品誤認為是中國最早的迴文詩,足見他的迴文詩作在東晉初年的名士圈裡傳播度很高,是當下公認的迴文詩代表人物。
但迴文詩是極為小眾的文字遊戲,比的就是遣詞的功力,當下很多狗屁名士只會嘴炮,根本做不出來的。
要到一百年之後,前秦才女蘇蕙創作出了《璇璣圖》,才是迴文詩的巔峰。
璇璣圖全詩共841字,武則天曾為它作序,從中讀出了兩百多首詩,到明代學者的版本里,甚至總拆出來了八千首,被譽為千古冠軍之作。
但在當下,謝宏這一首詩太驚艷了。
等於是直接殺死了比賽。
所有人看向這些的眼神變得無比的古怪。
王丹虎一雙眼睛裡卻全是小星星。
謝鳳至好厲害啊。
面衣之下,陸少姜如畫眼眸之中儘是頹敗之色。
她在自負才女,極為喜歡詩賦,自己也作了不少自認為很滿意的詩賦,但跟謝鳳至相較,簡直泥雲之別。
羊曼嘆道:「曾作洛陽客,喜見江左春,逍遙亭上坐,始知有才人,幼輿公,天下之才盡在謝氏。」
謝鯤興奮得幾乎難以自持。
他舉辦隱退游宴,不就是為了這一幕嗎?
老兄弟們,我退休了,接我班的是我侄兒,你們看看如何?
羊曼這首臨時發揮的詩捧臭腳的程度相當高了。
天那麼高。
那意思就是我曾在洛陽閱遍天下英才,今日才知道最牛逼那個竟然在我面前坐著呢。
羊曼是誰?
泰山羊氏的族長,要說門第,幾十年前門第比琅琊王氏都高。
如今沒落也只是因為惠帝司馬衷的皇后羊獻容被劉趙擄走,成了劉曜的皇后。
這件事令羊氏蒙羞,門第一落千丈。
所以剛才他故意認罰兩輪,大概是不願意冒頭。
此刻太陽已經偏西了,大家也玩得足夠盡興。
還玩個屁啊。
你再會玩,有謝鳳至厲害?
喝酒。
狠狠喝他的酒。
王羲之把自己寫的詩都收起來,一共收了三十多首。
接下來問題又來了。
誰來給詩集作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