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與謝郎書
次日早起。
謝宏率謝尚,王彪之,紀友,謝良於朱雀航啟程回南昌,背嵬軍士卒隨行,船隊浩蕩,幾乎占盡航道。
皇帝司馬紹原本想親自相送,卻被王導等人勸阻,於是派內侍持節來送。
謝裒,王悅,王羲之,陸始也全程相送。
郗仲也帶著郗愔匆匆趕到,郗愔哭著送上了一封郗璇寫的信。
「大兄,我想要去南昌。」
郗愔這小子似乎對謝宏特別依戀,每次都是哭哭啼啼不願意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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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謝宏滅蜀歸來,專門給郗愔送了一匹蜀地小矮馬,郗愔愛不釋手。
王羲之嘴上說著想出仕,其實他依舊不願當官,除非是入謝宏的征北軍府,但被王導好生呵斥了一頓。
琅琊王氏已經有王彪之入了軍府,兼王鬍子和王悅與謝宏的關係莫逆,再去一個王羲之,實在有損王氏名聲。
陸始則是要入朝堂任著作郎,一年之後會轉為其他職位。
天地會的吳郡堂主陸始交給了賀隰,陸始始終記得謝宏封他的副總舵主而不願意捨棄。
建康堂則是王羲之在主持。
辭別建康,謝宏一行人緩行而歸,也不是很著急回去,來時和歸時的心情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半年之隔,離開南昌的時候他還是豫章太守。
而如今,他已經是江州刺史了。
人生可謂花團錦簇,得意需盡歡啊。
一路且歌且舞,路過當利口時,歷陽太守陶瞻早早就候在此地了。
再見謝宏,陶瞻是喜不自禁:「鳳至風采更勝往昔,真令我自慚形穢啊。」
謝宏與之見禮:「道真兄何嘗不是意氣風發?」
兩人頓時相視而笑。
陶瞻不死,將來必然是陶氏一族的頂樑柱,兩人的交情絲毫不弱與王悅,謝宏如今和王氏,庾氏,陶氏的下一任話事人關係都堪稱至交,又馬上要與郗氏聯姻,更與吳郡陸氏,顧氏相厚。
未來行事,不敢說一片坦途無阻力,但至少南北士族明面上都需要給他一個面子,很多人甚是忌憚。
陶瞻隨後也要去江陵一趟,拜見阿父陶侃,順便勸說陶侃榮幸謝宏從荊州軍中挑選精銳充入背嵬軍。
謝宏自然是連連稱謝。
兩人約好下月在南昌相見,陶瞻這才戀戀不捨的送謝宏離去。
沒想到剛啟程,鎮守姑孰的蘇峻也趕了過來。
「仆拜見縣公。」
蘇峻對謝宏十分敬重,見面就行大禮。
謝宏連忙伸手扶起了他:「子高公,您乃郡公,我如何受得起?」
蘇峻卻是堅持行禮之後才起身:「再見鳳至,往昔猶歷歷在目,仆虛度光陰,鳳至卻已經建不世之功,真令人嫉妒啊。」
蘇峻倒是沒有掩飾自己,謝宏對他卻多少還有些提防。
雖然都說是環境影響改變一個人,但這位老兄骨子裡其實就不是一個安分之人。
當然,庾亮的胡作非為是蘇峻叛亂最重要的誘因。
如今庾亮大概是不可能再迫使蘇峻叛亂了,所以謝宏還是很願意跟蘇峻結交。
他麾下的流民軍都是精銳,將來北伐,可為先鋒。
蘇峻這一段時間,正在因為謝宏西征之事有些不爽,但見到謝宏之後,他卻又只剩下了佩服和唏噓。
這個人就是這麼的複雜。
而謝宏對他禮遇而親熱,卻又令他心生感激。
尤其是當謝宏隱晦的說起將來之事,蘇峻更是一顆心變得火熱無比。
跟著謝郎北伐,我也可為州牧,開府將軍啊。
辭別的時候,蘇峻親自送出十里之地,然後對心腹嘆道:「真想併入征北軍府,隨謝郎征戰天下啊。」
路過彭澤,謝宏命王彪之等人率背嵬軍先行,攜謝良和謝尚靠岸,楊據早就恭候在碼頭了。
「仆拜見縣公。」
楊據現在已經不是縣令了。
而是國相。
兩晉南朝的實封開國縣侯以一縣為封國,朝廷會專門為這個侯國設置國相一職。
謝宏的爵位是彭澤縣開國公,那麼縣令就要改稱國相,這是制度明確規定的稱謂。
國相其實完全等同於縣令,縣長,依然是由中央任命,並非是縣侯的私臣。
如今楊據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安置大量遷來的民戶。
沒辦法,謝宏的食邑是五千戶,那麼彭澤縣就必須要有五千戶。
當下千戶以上縣就是大縣了,五千戶甚至能堪比一個邊郡,小郡的戶口。
楊據當然是高興的,他甚至都不算是朝廷的命官,而是以謝宏的私臣而為榮啊。
當然,事實上縣公在封國里只能處理自家公府的家事,不能直接插手地方行政。
更不能私自徵發民眾、組建私兵。
公府的家丞,庶子等私屬官員,只負責打理侯家的日常事務和食邑帳目,完全無權過問地方政務。
一句話,受封者只享受食邑租稅的經濟待遇,沒有實際的地方統治權。
彭澤劇院比之以前更火爆,因為謝宏滅國之名加成太多了,士人發了瘋一樣的湧入南昌和彭澤,天下只有這兩處可以觀看歌舞劇。
船至尋陽,周光率陶茂幾乎是傾城而動,數百人迎接謝宏歸來。
眾目睽睽之下,周光竟然對著謝宏以最隆重的大禮參拜,不知道震驚了多少人。
周撫已經給周光寫了信,言說他將出刺益州,汝南周氏有今日之幸,全靠謝郎,自己遠在益州,無法報恩,周光要代替自己,對謝宏以父視之。
周光是最早接觸謝宏的人,一開始就知道謝郎是囊中之錐,但沒想到,這一枚錐竟然在短短兩年的時間之中,走出了他望塵莫及的高度。
尋陽郡的掾屬還以為太守在拜見刺史,但陶茂卻很清楚周光這麼做的原因。
他陶茂也很想給謝郎磕一個啊。
沒認識謝郎之前,他在陶侃眼中就是一個小透明,可有可無的兒子。
但現在,他卻是陶氏僅次於大哥陶瞻的重要人物了,陶侃幾乎每月必來一封信,教誨之餘,也在贊他為陶氏立下頭功。
若無陶茂對謝宏的欣賞,推薦,結交,陶氏必然會失之交臂,陶氏如今大概還是寒門,而他陶侃,也大概依然還在廣州。
彭蠡澤上,謝良駕船,謝尚煮茶,謝宏在看信。
謝郎如晤:
「君離建康時,奴正倚著臨溪老槐數落葉而思君。」
謝宏心頭一陣陣發癢。
以前郗璇給他寫信總是公式化,從來不表達任何個人情緒。
不是子房白,就是子房頓首。
如今來個謝郎如晤讓他莫名有一種調教成功的感覺。
「未料君以十八之齡定蜀郡,領江州,轉眼便成絕世之英物,真是令人驚嘆啊。」
「君鎮南昌,贛水湯湯,彭蠡渺渺,西山未登,如今想來深以為憾。」
「奴最喜臨君之《西山集序》,卻無論如何也寫不出君之風采,徒增煩惱。」
「君曾言王氏子將為天下書聖,奴卻不敢苟同,王羲之的集後序太過散淡,不忍睹之。」
謝宏差點豬笑。
歷史上,王羲之早年在衛夫人書風裡打轉,一度困在師承的框架里難以突破,甚至在郗璇背上隨手練字。
是郗璇一句人各有體直接點醒了王羲之,讓他下定決心跳出前人藩籬,開創了屬於自己的獨特書體。
郗璇作為王羲之書法的第一讀者,總能一眼看穿他筆墨里的細微不足,也能精準品出其中妙處,所以王羲之對她的見解極為珍視,常常因為她的一句話而反覆打磨。
兩人的兒子王獻之苦練書法數年,自覺書藝有成,於是寫了一幅自認為完美的字請父親品評,王羲之只在大字下輕輕點了一點,王獻之拿給母親看,郗璇一眼看穿。
吾兒磨盡三缸水,唯有一點似羲之。
謝宏真還有些替王羲之擔心,少了郗璇的鞭策,書聖還能不能成?
想來是能成的。
乾隆三希堂的三書貼,全部出自琅琊王氏三代人啊。
「謝郎此去南昌,帳下可缺個文書?奴自薦替君磨墨若何?」
「郎信父窺,教郎一法,以石榴為墨,火烤顯字,甚趣。」
謝宏終於忍不住狂笑不止,謝尚在一旁側目。
愛情的酸臭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