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謠言
沈萬秋走出落雨軒時,已經是滿是冷汗,可他的腳步卻沒有因此停頓半步。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雨幕中靜謐的院落,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養傷的世子,而是一頭即將攪動天下風雲的巨龍。
「銀行」、「股份」、「信用」,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
像一道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為他劈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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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周首富沒有絲毫猶豫,當夜便返回府中,以江南商會的最高密令,調動了所有能夠動用的核心掌柜與巨額資金。
一場史無前例的金融變革,就在這連綿的雨夜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然而,天威難測。
連日的暴雨終成禍患,京城附近的渭河決堤,濁浪滔天,瞬間吞沒了下游的數個縣鎮。
良田被毀,屋舍倒塌,數萬百姓流離失所,成了嗷嗷待哺的災民。
消息傳回洛陽,朝野震驚。
皇帝齊乾下令緊急撥付三十萬兩賑災銀,可這筆救命錢,在經過戶部、地方官府的層層轉撥後,卻如泥牛入海。
真正發到災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官員們趁機勾結,剋扣賑災物資,甚至將發霉的陳米高價賣給災民。
災區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怨氣衝天,整個大周的根基似乎都在這片愁雲慘霧中動搖。
鎮北侯府,落雨軒。
「公子,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慕容宣看著密報上觸目驚心的文字,臉上卻不見絲毫憐憫,反而透著興奮。
國難,於百姓是災難,於野心家,卻是最好的階梯。
「沈會長,尋常的捐款,不過是杯水車薪,還會被那些貪官污跡層層盤剝。」
慕容宣將一份剛寫好的文書推到沈萬秋面前。
「我們要換個玩法。」
沈萬秋定睛看去,只見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賑災債券」。
「這……債券?」
沈萬秋不解。
「簡單說,就是向全京城的富人借錢去賑災。」
慕容宣解釋道。
「我們以江南商會的全部產業作為抵押,向所有購買『債券』的人承諾,三個月後,不僅歸還本金,還支付一分利。這利息,遠高於任何一家錢莊的存銀利息。」
沈萬秋倒吸一口涼氣。
一分利!這幾乎是拿自己的錢去補貼利息了!
「世子,如此一來,我們非但無利可圖,甚至要虧損大筆銀子啊!」
「目光放長遠些,沈會長。」慕容宣笑了。
「我們虧的是小錢,賺的,是全天下最寶貴的東西——信用!當所有人都相信,把錢交給我們不僅能賺錢,還能救人時,我們的『銀行』,才算真正立住了腳跟。」
「更何況,我們用這筆錢直接採購糧食藥品,繞開所有官府,送到災民手裡。民心,才是最大的財富。」
沈萬秋心頭巨震,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野心,根本不在於斂財,而在於掌控人心,重塑規則!
「草民,明白了!」
三日後,江南商會旗下遍布京城的數十家錢莊、綢緞莊、米行門口,都貼出了一張巨大的紅色告示。
「江南商會賑災債券」正式發行!
年利一分!商會全部資產擔保!
消息一出,整個洛陽城都炸開了鍋。
起初,大部分人還在觀望,畢竟這種「借錢」給商會,聞所未聞。
但當幾個膽大的商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用一百兩銀子買下債券,當場就拿到了那份印著江南商會大印、具有法律效力的憑證後,人群開始騷動了。
一分利!這意味著存一萬兩,一年就能淨賺一千兩!
這比把錢放在任何地方都划算!
更何況,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所有募集的資金,都將用於渭河賑災,每日帳目公開,接受全城監督。
既能賺錢,又能博個樂善好施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一時間,京城裡那些手握閒錢的富戶、小地主、甚至是一些俸祿豐厚的官員,都瘋了一般湧向江南商會的各個網點。
白花花的銀子,如同潮水般匯入沈萬秋的帳下。
僅僅一天,募集到的數額就突破了五十萬兩!
第二天,一百萬兩!
第三天,兩百萬兩!
這個數字,甚至超過了朝廷一年的稅收!
沈萬秋看著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銀錠,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他看嚮慕容宣的目光,已近乎神明。
然而,這石破天驚的舉動,也瞬間捅了馬蜂窩。
歷來災年,都是世家大族通過放高利貸,兼併土地,大發國難財的最好時機。
慕容宣此舉,無異於從他們嘴裡搶食,更是動搖了他們掌控經濟的根基。
二皇子府。
「廢物!一群廢物!」
一向以溫文爾雅的賢王形象示人的齊睿,此刻面目猙獰,將一個名貴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一個慕容宣,一個沈萬秋,就把你們攪得天翻地覆?他們發行債券,你們就不會嗎?!」
下手一個幕僚戰戰兢兢地回道:「殿下,我們……我們的錢莊也試了,可……可利息給不到那麼高,百姓不認啊!」
「那就毀了他的名聲!」
齊睿眸子之中閃過一抹陰鷙狠辣。
「他不是要當救世主嗎?本王就讓他變成人人喊打的國賊!」
一夜之間,一股針對慕容宣的輿論風暴,席捲了整個京城。
各大書院裡,有「清流名士」痛心疾首,聲稱慕容宣此舉是「與民爭利」,將朝廷的賑災之功據為己有,包藏禍心。
茶館酒肆里,說書人添油加醋,將慕容宣描繪成一個利用國難,大肆聚斂民財,準備捲款跑路的絕世奸商。
甚至有三歲小兒傳唱著新的童謠:「慕容宣,壞心肝,借錢只為買花戴……」
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相。
那些剛剛購買了債券的民眾,開始變得人心惶惶。
慕容宣剛剛在公審案中洗白的形象,急轉直下,從一個忍辱負重的「受害者」,變成了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家」。
他精心構建的金融信譽,在剛剛起步的瞬間,便遭遇了最嚴峻的考驗。
暴雨雖停,但另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