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拿下陸景者,賞糧十石,免死罪!
那天夜裡,第八營的篝火亮到很晚。
五百斤精炒麥子全下了鍋,稀粥的香氣穿過風雪,飄到營牆外。
牆垛後的弓弩手聞著味,忍不住回頭張望。
陸景坐在營帳門口,手裡捏著一塊裹在破布里的灰白皮肉。
皮肉上刺著一個「囚」字,邊緣被鹽水泡得發脹。
沈清秋端著半碗粥過來,在他身旁蹲下。
「你沒吃。」
「不餓。」陸景掀開破布,看著那塊皮肉,「這東西,光咱們看見沒用,得讓所有人都看見。」
沈清秋心頭一緊:「你想讓他們知道鍋里煮了什麼?」
「顧長風在外頭擺了三千弓弩手,營里困著幾百餓鬼。五百斤麥子能撐多久?」陸景將破布重新包好,塞進懷裡,「人吃飽了才有力氣。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才有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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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盯著他的懷口,半晌才道:「真相揭開,他們可能先撕了你。」
「所以揭鍋以前,得先把趙赫豎成靶子。」
陸景起身,撣去衣擺上的雪。
「明天別攔我,也別露餡。人是顧長風殺的,肉是趙赫醃的,咱們只負責掀蓋子。」
沈清秋低頭喝完碗裡冷粥,跟著站起來。
第四天,正午。
三口從伙房廢墟里刨出的鐵鍋擺在校場中央。
鍋底架著拆自拒馬的乾柴,火苗竄起,將烏黑的鍋底燒出一層暗藍。
瘦猴和兩個新兵蹲在灶前添火,臉上全是黑灰。
「伍長,水開了。」
陸景提著鐵鍬,走到幾隻大木桶前。
昨夜,他和沈清秋頂著風雪,從軍需處後院把這些桶拖了回來。
木桶用黑布蓋著,桶沿結了一圈白霜。
黑布被扯開的那一刻,粗鹽、香料和甜膩腐氣一齊湧出。
陸景偏過頭,胃裡翻了一下。
顧長風拿屍體醃肉,賣給不知情的人牟利。
這樣的人,死後見了閻王,怕是連下油鍋都得排在前頭。
可對斷糧三天、開始啃樹皮刮鍋底的第八營士卒來說,這股味道比什麼都勾命。
陸景把鐵鍬探進桶里,剷出一團油膩發白的肉,連湯帶水倒進沸鍋。
熱水炸開,油花迅速鋪滿水面。
他接連下鏟,將三口鍋填滿。
又從破布袋中抓出黑香料,一把把撒入鍋里,用長柄鐵勺攪開。
辛辣味壓住腐臭,濃重的肉香沿著風往外漫。
顧長風想餓瘋第八營,逼這些人沖營門搶糧,再讓外頭的弓弩手名正言順放箭。
陸景不準備讓他如願。
這群人可以瘋,但瘋到什麼時候、朝誰咬,得由他來定。
肉香飄遍營地。
原本癱在背風牆根下的士卒,一個個撐著地面爬起。
破帳篷里伸出枯瘦的手,廢墟後的人拖著發軟的腿,朝校場聚來。
「肉……」
不知誰先嘟囔了一聲。
很快,四面八方都響起吞咽口水的動靜。
人越聚越多,前排死盯著鍋里的肉塊,口水混著鼻涕往下淌。
後面的人拼命朝前擠,踩著前人的腳跟,三口鐵鍋前很快堵得水泄不通。
瘦猴舉著木盾,和兩個新兵勉強攔住人群。
「別擠!肉還沒熟,都排隊!」
沒人理他。
飢餓燒掉了規矩,也燒掉了人心裡那點餘地。
有人已經伸手去夠鍋沿,有人捏緊了碗,等著前頭亂起來便往裡鑽。
人群中傳來叫罵。
「滾開!」
一個高近八尺的壯漢拎著卷刃長刀,撞開眾人。
此人外號黑熊,是第八營里出了名的老兵痞,平日仗著力氣大,沒少搶新兵口糧。
前些日子,有個半大小子藏了半塊餅,被他當眾掰斷兩根手指。
餅沾著血,照樣進了黑熊肚子。
瘦猴也被他搶過三回,最後一次餓得半夜趴在雪地里啃草根。
黑熊一露面,前面那些餓紅眼的人也往兩邊讓開。
他走到瘦猴面前,掄刀拍上木盾。
砰!
木屑飛散,瘦猴虎口裂開,整個人摔進泥水。
防線裂出一個口子,黑熊跨過去,眼睛黏在浮沉的肉塊上。
「陸景是吧?」
他用刀尖指向攪湯的陸景。
「昨晚搶糧,老子沒去,算老子走眼。今天這第一碗肉歸我,給我撈最大的一塊,少廢話。」
幾個刺頭跟在他身後,各自提著兵器。
幾百人盯著陸景。
軍營里的規矩向來簡單,誰能打,誰先吃。
陸景若在這裡退一步,三鍋肉立刻會被搶空。
搶不到的人會掀鍋,會踩人,死在泥里的恐怕比餓死的還多。
陸景把鐵勺架上鍋沿,慢慢擦乾手。
「就憑你那把劈柴都嫌鈍的破鐵片?」
黑熊臉色發沉,提刀逼近。
「老子守雁門關時,你還穿開襠褲。餓了三天,老子現在能生嚼活人。再不給老子撈肉,我先拿你祭五臟廟!」
陸景拔出插在木樁上的精鋼馬刀。
「你餓了三天,腿都站不穩。我昨晚吃了一張烙餅,睡了四個時辰。這把刀,是從北蠻百夫長手裡搶來的。」
他盯著黑熊,露出牙齒。
「你拿什麼跟我搶?」
黑熊怒吼著舉刀劈來。
陸景左腳踏前,矮身撞入他懷中,手肘猛擊下巴。
咔嚓!
骨頭碎響傳開。
黑熊的長刀偏向一旁,劈進泥地。
陸景隨即倒轉刀柄,砸中他的胸口。
黑熊一口氣斷在喉間,龐大的身軀向後摔去,壓倒數名刺頭。
校場安靜下來。
陸景一腳踩住黑熊胸膛,將馬刀釘入木案三寸。
「排隊!」
前排士卒停住了腳。
陸景拔刀,刀尖指向地上的黑熊。
「誰敢搶,我就剁了他加餐!從今天起,第八營的規矩由我定。我說人人有肉,就少不了誰那一口。誰敢砸鍋,我讓他連骨頭渣都留不下!」
幾個刺頭倉皇退開。
瘦猴從泥水裡爬起,叫人把黑熊拖到牆根。
黑熊下巴歪著,嘴裡不斷往外淌血沫,只能睜著一隻眼瞪陸景。
人群中,瞎眼老兵抓著缺口木碗,摸索著走到第一口鍋前。
他站定後,身後的人也開始挪動。
推搡和咒罵沒有停,卻再沒人敢越過鐵鍋前那條線。
幾百隻破碗在泥濘校場上排成歪斜長龍。
遠處的營帳後,沈清秋扶著牆乾嘔。
她知道鍋里煮的是屍體。
陸景用一鍋人肉保住這些士卒的命,也用這口鍋把他們綁上自己的戰車。
手段髒得讓她反胃。
可營門外還有三千張弩。
沒有陸景,這些人餓瘋後衝出去,只會變成箭下屍體。
另一邊,姬如雪站在帳篷陰影里。
她身上的正紅宮裝早已破敗,腹中餓得絞痛,肉香一陣陣鑽進鼻腔。
她不知道鍋里的秘密,卻認定陸景另有圖謀。
一個敢燒皇家信物、拿她敲詐錢糧的兵痞,不會平白給幾百士卒煮肉。
她盯住陸景,等著看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校場中央,肉湯翻滾。
巴豆粉和黑香料混在濃湯里,肉塊浮沉。
瘦猴捧著破陶碗,站在隊伍最前方。
陸景用鐵勺敲響鍋底。
噹啷!
幾百人一齊望來。
「這鍋肉吃下去,往後誰在第八營犯慫、軟腳,別怪老子翻臉。」
瘦猴抹了抹眼角,將碗舉得更高。
營牆外突然響起急促銅鑼。
「顧將軍有令!」
「第八營士卒陸景,私劫軍需,妖言惑眾,立刻綁送出營!」
「拿下陸景者,賞糧十石,免死罪!」